文‧ 圖/邱垂龍
邱垂龍(Chiu Chui-Lung)臺灣桃園人,現居日本福岡糸島市,畢業於國立臺灣藝術大學電影研究所。2015年至2019年擔任國立臺灣藝術大學電影系講師,同年在臺北成立電影製作公司「鳥啣影像製作」,從事電影、商業廣告、劇場影像設計等多類型影視創作。2019年移居福岡糸島,為促進亞洲各地文化交流而與妻子吳伊婷共同創立以臺灣茶販售與影視製作為中心的「三米文化」。
在日本飲食文化中,鰻魚是一門關於時間與火候的職人學問。對前右近集團副社長原田輝章而言,從十三歲踏入鮮魚世界,到在福岡水產界打拼半世紀,他每天凌晨兩點起身,在魚市場與炭火之間往返,守著一間小店與一鍋祕傳醬汁。六十年的歲月裡,他幾乎沒有真正離開過這個行業。直到七十歲那年,他決定「裸退」—不再經營商店,也不留下職務,轉身走向另一種生活。火光之後,海風正起,原田輝章的人生,也悄悄翻開了新的篇章。
在2022年7月,福岡市著名的老牌中華料理「八仙閣」的包廂裡,來自台灣的我、太太、女兒 與原田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這是一場為了慶祝原田輝章先生正式退休而辦的家族餐宴。那一天,氣氛既輕鬆又充滿儀式感,我也送出了兩張我拍的「土用丑之日」原田家全家福與帥氣的原田爸爸專注燒鰻魚的照片。對於在座的五位女兒來說,那是辛苦了一輩子的父親終於「下班」的日子;而對於原田爸爸來說,這場晚宴是他自13歲踏入鮮魚水產世界以來,跨越近乎六十個寒暑後的「畢業」儀式。

在日本企業文化中,高階主管在屆齡退休後,通常會被公司回聘為有薪顧問,或安排至關係企業或相關委員會擔任職務,形成一種漸進式的退休過渡。然而,原田輝章的選擇截然不同。
他不僅從「マルウ右近」副社長的職位卸任,更將自己家族經營的原田商店兩間店面一併歇業,徹底斬斷了與商業活動的連結。這種退休後不再擔任任何形式職務、完全回歸私人生活的做法,在日本實屬罕見。在中文裡,這種「徹底退出、不留職務」的狀態,最貼切的詞彙便是「裸退」,這個詞描述的是一種職務狀態,與退休金的有無無關。
4年過去了。如今74歲的原田輝章,生活早已換了模樣。這篇文章,我想聊聊原田爸爸退休近4年的生活。這不只是一個關於日本職人的故事,更是一份送給所有在專業領域揮汗一生、在退休後難以面對生活真空的長輩們,一份關於如何優雅轉身的生命借鏡。
從長崎到福岡大八車拉出的職人原點
原田爸爸的身世,帶著海風的氣息。他出生於與海洋深刻連結著的港都長崎,直到五歲才隨家人搬遷至福岡。他的父親仁八先生,是這一切的起點。當年仁八先生在福岡六本松一帶落腳,在那個沒有現代化運銷系統的年代,仁八先生每天在街上拉著沉重的「大八車」,裝滿鮮魚貨物穿梭在巷弄間。原田爸爸回憶道:「父親曾說過,裝滿貨物回程時,車子真的重得不得了。還用草編的袋子裝著貝類去送貨,完全是體力活的工作吧。」
這間由仁八先生一手創立的原田商店,專營淡水魚、川魚與貝類。與一般魚店不同,這裡還處理鰻魚、甲魚,甚至提供料理。這種靠著雙腿與肩膀撐起的家業,將對食材的敬畏與勤奮的基因,深刻進了原田爸爸的骨子裡。他也因此在13歲那年,就開始在課後幫忙清洗鰻魚肝。當時的博多,水產貿易正處於戰後復興的起飛期,少年輝章在魚市場的寒風與腥味中,練就了觀察水產活力與品質的「神眼」。

家族羈絆與「マルウ右近」集團 水產事業部的鐵人日常
原田爸爸之所以會進入規模宏大的「マルウ右近」(Maruu Ukon,右近)集團,源於一段深厚的家族緣分。因為他的母親與「マルウ右近」的創辦家族是親兄妹,他的舅父正是公司社長。這份血緣關係,讓他從中學時代起就開始幫忙舅父的工作,畢業後自然地進入這個在福岡水產界舉足輕重的集團任職。
根據「マルウ右近」集團的企業背景,這是一家有超過70年歷史的水產龍頭,不僅在長濱的福岡市中央批發市場有強大的仲介影響力,其事業版圖更橫跨了水產批發、加工製造、冷鏈物流與餐飲。
原田爸爸在採訪中詳細解釋了公司的架構:「我們公司大致分為魚類部門和特殊部門。我是在特殊部門,處理鮑魚、海膽、車蝦、貝類這些。」他回憶道,早年公司主要處理這些特殊海產,後來才逐漸增加魚類的業務。
在「裸退」之前,原田爸爸的生活簡直是一場對意志力的極致考驗。他必須精確分配時間在集團職務與自家商店之間:凌晨兩點起床,三點出現在魚市場競標現場。「那個競標有鮑魚、海膽、車蝦等等,各種各樣。大家互相競價,不是只有我們家在買。」他說。上午七點半完成集團的配貨工作後,他並不回家,而是立刻回到博多最老的「美野島商店街」的原田商店,開始處理鰻魚,守護那祕傳數十年的醬汁。這種高壓生活,他一過就是五十年。妻子かよ子回憶道:「先生就算發燒也照常去店裡。」因為他就是那一代職人對「責任」的定義。

鰻魚苗的世紀挑戰 實地見證產業時事
身為一生鑽研的水產專家,原田爸爸對鰻魚產業的變遷瞭若指掌。他回憶道,早年店裡選用的多是純粹的本土鰻苗,尤其以靜岡濱名湖的為佳。後來隨著資源波動,也開始引進來自臺灣的鰻苗。原田爸爸特別提到,臺灣的鰻苗品質極佳,養殖出來的鰻魚肉質肥美,口感與本土產的不相上下。媽媽かよ子甚至回憶起第一次去臺灣旅遊時的震撼:「飛機快要降落的時候,看到下面到處都在閃閃發光,我還想說那是什麼?後來才知道那是好多好多的養殖池。那些全部,都是鰻魚?」「不是,那是我的故鄉桃園的埤塘。可能養得比較多是吳郭魚(笑)」我回答。
然而,隨著近年來全球鰻苗荒愈演愈烈,日本鰻鱺被列入瀕危物種。原田爸爸觀察到,現在市場上的供應體系已大幅改變,主要依賴九州南部的宮崎縣與鹿兒島縣所養殖的鰻苗。這種產地的集中與資源的稀缺,導致了經營成本的劇增,鰻魚價格已漲到過去的好幾倍。
他也提到,過去也曾短暫進口過法國或美國的鰻魚,但味道始終不及本土和臺灣的:「果然不太好吃。味道不一樣。總覺得骨頭有點太搶戲了。」歐美的鰻魚比不上本土鰻魚的骨頭那般,柔軟得不那麼「張揚」。這些產業現實的變遷,也是他最終決定放下圍裙、讓原田商店結束的務實考量。這對臺灣的農漁業從業者來說,或許也是一個關於產業韌性與自然資源共生的深刻啟發。
日本食習俗 從土用丑之日到惠方卷
日本人對鰻魚的情感,遠遠超過一般的食材。訪談當天正值另一個關於吃食的日子「節分」,原田爸爸也分享了鰻魚在生活中的角色。最為台灣人熟知的莫過於盛夏的土用丑之日,這項習俗源於江戶時代,因為鰻魚含有豐富的維生素與營養,被視為是酷暑中恢復體力、補充精氣的最佳補藥。
回憶起土用丑之日的盛況,かよ子媽媽記憶猶新:「人多到擠得動不了。我從早上7點左右一直烤到晚上7點。手指磨出水泡,破了又長,長了又破。1個人負責烤,1~2個人負責裝盒、招呼客人,小店雖小,沒有3個人真的忙不過來。」一天賣出近2千條鰻魚,貨量高達2噸,都是常事。
原田爸爸笑著說,現在這種「補氣」的習慣已經延伸到了各種節氣,但那種盛況已不復見。高昂的價格和飲食變遷,讓年輕人不再像過去那樣,一次買5條10條去送禮了。かよ子媽媽也感嘆:「我想最主要還是價格吧。還有飲食習慣的改變也說不定。現在的人喜歡簡單,買回來的東西直接吃。我們家的鰻魚,拿回家還要自己切一下,這些步驟對某些世代來說可能就嫌麻煩了。」

原田家的匠心 持「西風」的極致火候
關於鰻魚的吃法,日本存在著鮮明的「關東」與「關西」之爭。原田爸爸在採訪中清楚提到,原田家的料理方式屬於「西風」——堅持「腹開」且直接火烤。(關東則是「背開」) 這種做法極其考驗火候,因為魚直接受熱,油脂會滴落在炭火上產生濃郁的煙燻香氣,造就了外皮微焦酥脆、內裡彈性多汁的獨特口感。
這項技藝並非得自父親真傳。他坦言:「我是在柳橋(右近商店)修行了三年。從剖鰻魚開始,到烤法、蒲燒的做法,全部都是從我舅父那裡學來的。」「剖八年、烤一生」,這句行話道盡了鰻魚職人的道路艱辛—學會剖好一條鰻魚需要八年,而烤鰻魚的技藝,則是要用一生去磨練。
而原田商店那祕傳的醬汁,則是父親仁八先生嘗遍了各種醬油,苦心調配出的獨家味道。かよ子媽媽在一旁補充:「公公說他試了各種醬油,才開發出這個味道。所以大女兒幸子說,阿公一直叮囑她要好好珍惜這個醬汁。」這份對火候的精湛掌握,以及這獨一無二的醬汁,正是他在二樓倉庫那些釣竿與高爾夫球具等收藏品之外,最引以為傲的隱形成就。

鐵漢柔情 電影、球賽與家庭的生命延續
在嚴肅的職人外殼下,原田爸爸與かよ子媽媽有一段浪漫過往。年輕時,原田爸爸在六本松的店裡工作時,就注意到斜對面手工藝品店裡那位顧店的好姑娘。他鼓起勇氣託人帶話約她出去,才有了第一次約會。
之後,一天內連看五、六部電影成了他們的約會日常。かよ子媽媽笑著說:「從早上一直看到晚上九點。你們以為是愛情電影嗎?不不,完全不是。他都帶我看些恐怖片或有趣的東西。我先生喜歡《卡車野郎》那類東映的任俠電影,連穿著也是那種調調,我本來不太喜歡的,他也只管做自己。後來是女兒們說了他才願意改。」
這份對影像的熱愛,沒有隨著退休而消逝。現在退休在家,除了日本長輩們必看的職棒轉播與相撲賽事外,原田爸爸依然保持著看電視電影的習慣。對他而言,電視機就是他的居家放映機。因為已經習慣早上2、3點就起床,他會從那時開始看釣魚節目、高爾夫節目或電影,看到六點半再出門運動。
退休生活最溫暖的風景,莫過於含飴弄孫。住在北九州小倉的四女兒惠子,經常帶著孩子們回娘家。長孫士輝名字中的輝字,正是傳承自輝章的名字。雖然住在隔壁的二女兒亞希子的兩個女兒都已長大,但面對惠子這兩個還需要抱在懷裡的幼兒,原田爸爸展現了在魚市場從未見過的溫柔。
かよ子媽媽笑說:「孩子回來的時候,我就累慘了。因為他們一直說『陪我玩、陪我玩』。不過先生倒是會說『我累了,你們自己去玩』,男生就是這樣吧。」在二樓倉庫裡,那些收藏多年的釣竿與高爾夫球具也終於有了用武之地。他不再是那個凌晨兩點出門的職人,而是女兒與孫子們眼中最厲害的「超級導師」。
裸退之後:贏回整片自由的大海
2021年,正值疫情,70歲的原田輝章做出了退休的決定。他早在四、五年前就開始思考這件事,原本打算將商店交給弟弟,但弟弟也因年事已高而婉拒。既然後繼無人,加上疫情催化,他覺得這或許是最好的時機,便果斷地放下了工作,徹底裸退。
如今,他的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當被問及退休生活如何時,他毫不掩飾地笑著說:「棒極了!」他現在一周釣魚兩次,主要去粕屋灣或從糸島出海,到周圍的小島如姬島附近。他會付3000日圓左右,搭早上6、7點的預約船,和其他4、5位釣客一起出海。釣到的魚各式各樣,最近一次甚至釣到了63條魚。
為了維持體力好享受退休生活,他每天做三次伸展操,早上還會去附近揮高爾夫球桿。「因為最近有點冷,高爾夫球場就不去了,但還是會去店裡揮幾下高爾夫球桿。夏天的話,可能早早5點就出門了。」
他不再是集團的副社長,也沒有擔任任何顧問職務,徹底放手讓年輕人去做。「雖然偶爾也會說點什麼,但還是放手了。要讓年輕人去做。」現在的生活,對他來說就是「在大家還在睡覺的時候出去,在大家要睡覺的時候回來」時間很自由,完全不同了。かよ子媽媽則笑他,以前好不容易有休假,還連續2個月跑去釣魚。現在,這個家終於有了新的平衡。

給台灣同行的話 找一件自己喜歡的事
採訪最後,我請原田爸爸給臺灣同樣面臨退休生活的農漁民朋友一些建議。他想了想樸實地說道:「我覺得,培養個愛好就好。這不就是長壽的祕訣嗎?自己也能樂在其中。」這句話簡單,卻道盡了他現在生活的真諦。
在新的航道上,優雅航行原田爸爸的故事告訴我們:退休不是一場職業的危機,而是一個職人應得的「自由領地」。從父親仁八先生的鮮魚大八車到姻親的「マルウ右近」集團副社長的輝煌事業,他用一生詮釋了循規蹈矩,堅持不懈的職人精神。而當他敢於在輝煌後徹底放手,他贏回來的,是整片自由的大海,以及與家人共度、與自己對話的,最奢侈的時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