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游昇俯 攝影╱吳尚鴻
一心生物科技是最早開拓蝴蝶蘭外銷的業者之一，面對美國對等關稅政策的挑戰，究竟該保守或搶進？董事長簡維佐和兒子們雖有不同的想法，但不變的是，從創辦人簡慶賢傳下的家訓初心：「精神重於物質，人定可以勝天！」唯有自己的技術不斷進步，才是讓蘭花事業穩定向前的根本。
採訪當日下午，位於嘉義縣大林鎮的一心生物科技公司正將各式花色的蝴蝶蘭裝載上貨車。一心生技董事長簡維佐笑說，「這是要送往總統府的」，一心與總統府合作多年，之前3、4個星期就要送一批，因預算遭刪減，現在改為5個星期；但5月數量略有增加，因為總統賴清德520就職周年，花還是得有。
一心生技公司前身是「一心蘭友服務中心」，由簡維佐父親簡慶賢於1978年所創立，由於早年國內蘭業屬趣味性栽培，業者缺乏無菌播種的設備與技術，便由一心代工繁殖種苗，讓有興趣栽培者人人可育種，為臺灣蘭花多樣化的品種奠定基礎，貢獻卓著。如今國內蘭花業者技術水準已全面提升，但一心仍為10餘家業者代工組織培養，全臺文心蘭切花種苗85%也是由一心所生產。
臺灣花卉市場小，一心生技也是最早拓展蝴蝶蘭外銷的業者之一，很早即建立以外銷種苗為主、內銷盆花為輔的經營模式，如今外銷約占整體營業額八成，外銷國家包括美國、印尼、越南、荷蘭等國，又以美國占75%為最主要市場。一心每年約有200個貨櫃的成熟苗株銷往美國，再由公司位於加州的兩處中繼場催花，接力生產銷售美國市場。
拓展蝴蝶蘭消費市場 布局美國設中繼場接力生產
蝴蝶蘭苗期喜歡暖熱氣候，但抽梗開花需要18℃上下的低溫刺激，一心生技便以臺灣暖熱氣候栽培種苗，成熟株再送往氣候涼爽、陽光充裕的美國加州催花，節省催花成本。簡維佐於2010年、2016年先後於北加州及南加州設立中繼場，交由兩個兒子負責，各自獨立經營。
一心生技的蝴蝶蘭早年曾透過貿易商少量外銷日本，經過簡維佐親自跑遍荷蘭、美國、日本、中國及東南亞等國訪查，最後才決定於美國設場。簡維佐表示，若論海外設場投資，日本土地、人工很貴，蘭花栽培規模卻太小；荷蘭則是規模太大，在臺灣擁有2千坪溫室已算大場，但在荷蘭基本門檻是1萬坪，規模不夠大會被淘汰。
「（中國）大陸以前瘋過（蘭花）一陣子，一直邀臺商過去投資……我去看了十幾年，愈看條件愈好、反而糟糕。」簡維佐說，中國內需市場大，一旦蘭花產業成熟，在地業者崛起，臺商不見得有利；而且，海外設場目的是開拓消費市場，在中國設場定位與臺灣本場相同，中國生產成本比較低廉，「去大陸等於就要放棄臺灣」，因此打消前進中國的想法。
當年，美國育苗者及規模生產者都很少，簡維佐因此決定接踵台糖公司，拓展美國市場；他趁2008年金融風暴剛席捲而過，以相對低廉價格買下北加州老舊園藝溫室，改建為中繼場。簡維佐指出，以前賣苗給美國客戶，種苗有瑕疵得認賠、不能計價，在美設中繼場，只要種苗的瑕疵不嚴重，客戶有疑慮，還能收回自己栽培，也是另一優勢。
美關稅釀臺農產外銷壓力 一心加州中繼場趁機搶單
美國總統川普今年4月3日宣布實施「對等關稅」政策，為了平衡其國內貿易逆差，對全球多國加徵關稅，起初對臺灣加徵關稅達32%，雖然接著於9日宣布政策暫緩90天，其間對臺在內75國關稅降為10%，但關稅壓力已成臺灣銷美農產品一大隱憂。臺灣蝴蝶蘭產業以銷美為主，早已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
許多臺灣業者第一時間便與中下游商議好，針對關稅增加成本，由種苗生產端、美國接力栽培業者與市場零售端三方攤提，以減緩衝擊。比起單純賣種苗給美國的臺商，在臺、美兩端都有自家產業的一心生技，比別人又多了一份壓力。
「遇到關稅挑戰，就是要比誰比較穩定。」簡維佐表示，關稅成本增加，最怕零售價格上漲影響市場購買率，減少訂單，因此短期間本該按兵不動，但他兩個兒子經營策略大相逕庭，大兒子相對保守、「看市場怎樣變化再說」，小兒子卻「反而很高興」，認為是爭取客戶的最佳時機，竟回頭向臺灣供應場加量衝業績。
簡維佐說，美國市場確實有人因此番波動棄單，讓一心的訂單有望成長。但他也不免煩惱，新訂單才剛開始談，客戶需求的品種、規格不確定，只能依據客戶銷售的通路，憑過往經驗準備可能需求的品種與規格；蝴蝶蘭生長期長，種苗備貨難度高，「太晚準備數量不夠，太早準備到時（中繼場）還沒出貨，變成我這邊塞住。」說到底，簡維佐還是偏好有長期需求的穩定客戶。
臺蘭適合花店通路 多樣品種、客製化是利基
臺灣蝴蝶蘭在美國的主要競爭對手是荷蘭，荷蘭業者以自動化溫室生產規格一致的蝴蝶蘭著稱，臺灣業者則以多樣化的品種及規格，提供客製化生產取勝。簡維佐指出，臺商一家可生產幾百個品種，荷商一家有2、30個品種就很多了，但荷蘭大量、規格化的蝴蝶蘭，可滿足強調規格產品的美國超市，95%荷蘭蝴蝶蘭賣往超市通路；臺灣蝴蝶蘭的多樣性則較可滿足喜好多元品種的花店通路需求，一心生技蝴蝶蘭銷售花店及超市約各占一半。
荷蘭透過自動化設備生產單一規格蝴蝶蘭，大幅降低生產及運輸成本，是其競爭力所在，外界常有臺商應仿效荷蘭導入自動化栽培論調。但簡維佐認為，臺灣溫室規模小、生產數量少，導入自動化設備不易回本；而且，若是生產多種規格，設備勢必要有因應不同規格調整的空間，均是臺商難以採用自動化生產模式的原因。
一心生技經理王炳勳指出，蝴蝶蘭小苗生長時間長5個月、中苗5個月、大苗6個月，催花還要5個月，荷蘭以瓶苗、小苗輸銷美國，在美栽培到大需時15、16個月，輸入一批只能做一次性銷售，品種選擇也少；但臺灣的品種、規格多，以成熟株大苗銷美，5個月可輪轉一批，臺灣供應場每個月出貨，並透過加州中繼場就近、及時反應消費市場資訊，可針對訂單需求客製化調整，是公司最大利基。
一心銷美蝴蝶蘭品種多，但在美國卻不必特別維護品種權，簡維佐說，因為美國的生產成本高，「他copy的成本反而比我們賣的貴」，不如直接向一心買種苗。
追求育成率提升1% 勝於煩惱關稅增加多少
接近傍晚5時，初夏天色未晚，走進一心2.5吋種苗溫室，設施外層的遮光網隨光線減弱，正自動收攏，內層的保溫膜則是定時控制，時間一到也慢慢張開。在臺灣，蝴蝶蘭栽培已普遍運用環控設施，是自動化程度相對較高的農作物，簡維佐也規劃一間溫室生產單一規格種苗，以提升管理效率、降低成本。
簡維佐指著設施內的熱泵加溫系統說，種苗生長需維持均溫28℃，雖然已經夏天，近日清晨輻射冷卻只有22℃，就需要加溫。夏天吹南風，夜間溼度高，他在溫室中開除溼機降低病害發生機率；一心生技在臺灣有12個栽培場，為了避免因各地水質不同造成栽培條件差異，甚至讓各場一律使用RO逆滲透水來灌溉。
這間溫室的2.5吋種苗大約再一個月即將出貨，即使費盡心思做得面面俱到，苗床上仍有一株苗先抽了梗，明顯「一枝獨秀」。簡維佐說，這就是「整齊度不夠」，要做外銷品質一定要穩定，公司不同階段的種苗育成率約92%至95%，育成率只要多1%、利潤就很可觀，外在的關稅變化生產者只能接受，不如精進栽培細節，爭取自己進步的空間比較實在。
三代累積逾3千量產品種 靠「穩定」走出國際競爭力
溫室此時為31.6℃，除了眼前一片綠的種苗，設施牆邊一畦苗床放滿開花的各種蝴蝶蘭，顯得格外顯眼。簡維佐說，那是要「測試高溫環境下花期有多長」，育種不只是配出好看的花色，花很漂亮但難種，或是不耐運輸、組織培養難做都不行，育種既要看花色，也要兼顧植株生長性、抗病性、耐儲運等作全面性考量。
臺灣蝴蝶蘭以品種多元見長，一心生技已故創辦人簡慶賢即十分熱衷於育種，曾以蝴蝶蘭育種上的傑出表現獲得國際蝴蝶蘭聯盟（IPA）「卓越貢獻獎」，以及美國蘭花協會（AOS）「終身成就獎」。在他奠定的基礎上，一心生技至今累積的育種雜交組合已超過1萬3千多個，可量產品種逾3千個，現下量產品種就有近300個，測試中的品種也有200多個。
簡慶賢熱愛育種，但過去有一次父子發生爭論，他因受到簡維佐質疑，一氣之下隨手拿筆在保麗龍上寫下：「精神重於物質，人定可以勝天！」將此作為家訓。去年因放置瓶苗的廠房發生火災，這塊保麗龍不幸連同燒毀。
懷想先人，簡維佐苦笑說，蘭花產業沒有育種研發絕對不行，但對商業生產來說，研發投入仍需視產能量力而為，父親以前對育種的投入不設限，研發占比曾高達3、40%；研發占比過高，不僅是增加成本，新品種推出到市場後，最終仍會排擠到自家的產品，近年一心已調降研發占比至5%，將測試品種從5、600種減少到200多種。
一心生技目前銷售美國種苗以「V3」大白花占35%至40%最大宗，粉色及紅色系占30%，其他花色再占30%。簡維佐說，越南流行過一陣黃色系品種，但在市場追逐下，終因生產過量而崩盤，生產切忌追高，供應還是應該追求穩定。
一心生技的品種雖多，但長年秉持「單一規格、單一價格」經營理念，種苗銷售價格也不因品種而異。客戶追求穩定、供應量追求穩定、種苗價格也要穩定，簡維佐常把「穩定」掛嘴邊，幾乎就是他的座右銘。一心正是憑藉多樣品種、規格，提供客製化的服務，用「穩定」走出國際競爭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