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攝影 蘇凌
桃園新屋，客家人口佔比極高，市場周邊擺攤的阿婆們，搬出自個做的紅麴、蘿蔔乾、醃蕗蕎；室內市場裡的攤主，則要不操著客家話、要不說著有客家口音的華語——但，他們手邊的飲料，是隔壁印尼店的薑黃汁，而他們也知道，攤上賣的艾草，除了被買去做艾粄，也有越南朋友會買回家煎蛋。在這理應非常「客家」的市場裡，所有攤位招牌，都標示著與華文字型同等大小的越南文。
市場裡有間「聯合國雜貨店」，除了進口東南亞乾貨食品，也賣豐富的新鮮菜蔬。越南籍老闆娘因身體不便，坐在店內一角，而兩位臺灣籍客家員工，在「聯合國」辦事利索，他們熟知各樣青菜、香草用法，並懂得如何面向臺灣顧客：「這種越南茄子皮比較硬，要煮久一點。」、「這個菜我也不知道名字，但越南人會配鴨仔蛋吃。」、「臺灣芋槐煮不爛的話會咬喉嚨，這種東南亞芋頭梗不會，他們會用來煮酸辣湯。」
沿途，見年輕的東南亞籍小弟，勤奮上市採買，為了煮出想念的味道。這座市場，顧客性別比例因此特別均衡。
新屋區多養鵝場，鵝料理也是當地客家料理重要的一環。走經市場裡眾多鵝肉攤之一，見四位大姐手提三斤小湯圓、嘰嘰喳喳地分食一個紅粄，邊向老闆吩咐半隻鵝肉切盤。我問她們是朋友嗎？「她是我夫嫂，啊這是——」、「那是我姐啦！她——」、「她嫁到板橋難得回來——」、「板橋就沒這麼多客家食物——」沒一個人把話講完，但，姐，我懂。
無論是妯娌、姑姪，或姐妹，我都愛這份女性情誼。情不自禁跟著她們往黑豬肉攤去，看大姐買了一大塊豬皮，「要自己榨豬油，用來炒菜才好吃！」當然，當然，市場是遊樂園，廚房是圓夢地，在這個世界裡，生命中的男性，不過是她們之間情誼的起始。
市場邊，有個半夜三點開張的麵店。為什麼這麼早開門？正在包餛鈍的老闆秒回：「因為家裡沒溫暖。」接著才抬起頭：「你們不知道這邊很多卡車司機嗎？」新屋、觀音區一帶，靠近快速道路，又離港邊、機場不遠，成了許多大型物流中心的所在。每天，都有通宵工作的貨運司機飢腸轆轆，「但很多地方只有便利商店，要吃個熱的都很難。」老闆因此把開業時間訂於凌晨，一併服務了附近值夜班的派出所警員。
店裡賣拉麵、陽春麵、細麵、意麵、油麵、板條、米粉、米苔目，佐以肉臊、餛飩、榨菜肉絲，乾湯皆宜，簡易組合即能滿足所有飲食偏好，臺灣麵店之所以讓人喜歡，不過如此。又位在客家庄，菜單上肯定有鹹湯圓，在碗裡撈一撈，就有紅白小湯圓，自翠綠韭菜滿蓋的湯面中冒出圓頭，哪裡有比這更可愛的飲食經驗？
作者 蘇凌
本業應該是劇場，但更常進菜場，並將見聞記錄於粉專「蘇菜日記」。著有《菜場搜神記：一個不買菜女子的市場踏查日記》。主持鏡好聽Podcast節目《老地方見——老派生活裡的手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