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攝影 蘇凌
這是我人生第二次來玉井青果市場。
身為一個家就在二十分鐘車程外的善化人，經常被質疑：「日本人都搭飛機來買芒果，妳住旁邊不去大吃一波？」「就是因為住太近啊！」我在心裡尖叫。可不只玉井產芒果，鄰近各區，都是芒果氾濫處，尤其家裡有個種芒果的親戚，更是年年夏季都身陷重災區；即使親戚果園當年不盛產，鄰里也不讓妳痛快，每天早上打開鐵門，發現地上又一袋芒果，只想對天吼出毫無意義的叩問：「誰的啦！」
青果市場分鮮果及乾貨區，管理處辦公室前有個電視螢幕，輪番顯示水果行情及交易量，以芒果為主，兼有少數同季節水果，如榴槤蜜、黃金果等。對我等不專業買家來說，這螢幕最可貴的是，它一次列明場中所有芒果的品種名稱， 包含我從來沒有聽過的杉林、紅蘭、萬清香，以及偶爾能見的西施、黑香、台一（台農一號）。同為芒果，各有風味，然而人腦容量有限，總是只記得「愛文」，因此也激發了一些以愛文為參照基準的取名法，比如產季比愛文晚的「慢文」、外型像蘋果的「蘋果文」。
市場顧客多是外地人，風風火火提著籃子在走道間尋貨，而那些趿著拖鞋、揹手晃蕩來看今日行情、不時對果物尺寸噴出幾句不負責任評語的，絕對是不需要自己買、就有吃不完芒果的在地人。七月底，已是芒果季晚期，人潮大減，吃芒果冰不再需要排隊半小時，幾隻跟芒果一樣胖的狗，閒坐在一籃籃大得跟狗一樣的芒果旁，並不打算讓路。
為了愛好芒果乾的外國友人，我踏進了乾貨區。新鮮芒果於我已是太甜，但偶爾為了香氣和水分還想吃些；而芒果乾呢，簡直是將少許我對芒果的愛都拔除，徒留個「甜」。市場裡的芒果乾，多出自同一個上游廠商，包裝如出一徹，價格大同小異，亦有少數自製芒果乾的攤家，主打無糖芒果乾，「好吃，妳吃吃看。」攤商遞出試吃盒——他們不知道，我實在無法分辨什麼叫好吃。
「來給我開市一下啦。」「九點了還沒開市喔？還是妳太晚開門？」糗了一下老闆，結果被說中，產季到尾聲，她懶得太早開，「吼，產季一到，就做到往生。從四月開始到現在七月， 沒有一天休息耶——連颱風都不來，都不能放假。」老闆說，近來青果市場常有日本客，自己看地圖、搭公車來吃芒果，「我聽說日本他們吼，在那個溫室裡種一顆芒果樹，吼啊還用紗網蓋起來喔。啊最後只結一顆，吼啊寶貝得跟什麼一樣，哈哈！這就叫『此地無銀三百兩』！」我跟著哈哈笑，腦子高速運轉——「此地無銀三百兩」到底對老闆來說是什麼意思？或許在老闆心目中，臺灣芒果園是「此地有金三百斤」吧。
作者 蘇凌
本業應該是劇場，但更常進菜場，並將見聞記錄於粉專「蘇菜日記」。著有《菜場搜神記：一個不買菜女子的市場踏查日記》。主持鏡好聽Podcast節目《老地方見——老派生活裡的手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