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攝影 蘇凌
市場旁小巷蜿蜒，裡頭有魚湯、煎粿仔、美容院，還有間掛了個「新東興百貨店」的青草店，「那是以前這邊的招牌，我們的幾年前掉了。」阿嬤說，「不過沒關係，做超過一百年了，大家都知道我們在這。」
百年前， 青草店開在現址斜對面，與賣藥膏的、羊肉小吃店比鄰，因為就在一顆蓮霧樹下，那羊肉店被稱「蓮霧腳（lián-būkha，蓮霧樹下）。這塊地改建為停車場後，羊肉小吃移至大馬路邊營業，青草鋪也和不再營業的百貨店，租下了這爿店面。
阿嬤結婚前，在「奇美食品」做貿易，出口冷凍紅燒鰻、敏豆到日本和美國。婚後為了帶孩子，離開辦公室，到養豬場工作：手裡牽一個、肚子裡一個，另外照顧五百頭豬，「五十公斤的飼料這樣扛在肩膀上耶！」當時她的婆婆看不過去：「妳本來『拿筆』的，現在來扛飼料⋯⋯回來做青草店吧。」
機車在這條小巷川流不息，都想抄小路到市場。外圍街販，延伸得像是沒有盡頭，跨越好幾條馬路，不因靠近外圍而生意冷清。大約是如此買氣，讓不少青年也在這創業，賣起私家料理（順便幫媽媽賣自製破布子）。也有不少中年二代，回來和父母共事，比如那魚皮湯老店，貌似黃仁勳的大叔，在我們點了魚皮湯和乾拌蚵仔後，表示疑惑：「不吃飯嗎？」「我不想吃太多澱粉。」他大笑走開，再端著湯回來時，說：「來我們這邊，沒有不吃飯的！」「一碗肉臊飯，可以了吧？」意志力比耳根子軟的我說。
新化位在臺南淺山地帶，市場裡可見的物產，要比其他地區多了些海拔高度的風味。阿公穿著白色竹紗衣，衣角紮進西裝褲，褲管塞進雨鞋，配上一頂宮廟戴鴨舌帽——潮到跟筍一樣出汁，顯然是在山上砍了筍後，直接下來兜售。一旁滿臉堆笑的大叔，以漂亮標楷體在紙板上寫著「栗子香茹粽」。「『茹』是什麼食材？」「就栗子香菇粽。」——我默默吞下他沒意識到自己寫錯字的事實。
室內市場裡，豬肉攤佔去大半空間，顯示在地需求依然活絡，和多數地方蕭條的內市場比起來，這兒有菜、有肉乾舖、麵店、鞋舖，品項已是多元。角落的現炸油條攤，地板上躺了兩隻貓腹肚朝天，體型宛如是吃油條長大的——又或者因為每天聞著炸油條空氣，達成了所謂「吸空氣就肥」的狀態。
出了市場，雞蛋糕香飄來。我曾經愛吃這玩意，長大後，知道那就是純澱粉而已矣，於是這次吸引我的，是那三具古老鐵製烤模。簡單線條勾勒出維妙維肖的烏龜、公雞、鳥，「還有老鼠喔！」——老闆，我沒有很想知道。問大姐叫什麼名字？大家都是如何稱呼她的攤位？「我在這邊四十五年了，都知道啦。」——確實，在百年地方市場裡，只有我這路過的人，什麼都不知道。
作者 蘇凌
本業應該是劇場，但更常進菜場，並將見聞記錄於粉專「蘇菜日記」。著有《菜場搜神記：一個不買菜女子的市場踏查日記》。主持鏡好聽Podcast節目《老地方見——老派生活裡的手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