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攝影 呂宛霖
澎湖青螺,地如其名。一座平緩小丘,像隻青色田螺靜伏海畔。山後頭,是一大片退潮時才袒露的濕地;不聲不響,卻養活無數性命。
少年人骨頭輕,國中時期總待不住家,週末裡幾個同學常踩著鍊條鬆響的腳踏車,頂著剛烈的風,一路騎往湖西找家住青螺的同學玩。一群人吵鬧著走到了海邊,大水退遠,泥灘泛著清冷的銀光,空氣裡也浮著老鹽的味道,順著泥地前行,是成片的海茄冬。澎湖風大鹽重,草木艱難,這紅樹林卻生得極有韌性;濕地有自己的呼吸,泥上密密麻麻全是孔洞,粗壯的呼吸根從泥裡直直挺出來,密密匝匝,撐起海陸交界處一塊安靜的綠。
退潮時的林子底層極熱鬧,蟹類在根隙間橫行,水流在泥溝裡發出細細的聲響。我們在林子邊探頭探腦,看著那些交織成迷宮的根系,暗影幢幢,彷彿藏著另一個深邃的世界,讓人敬畏,卻又忍不住想流連。我學當地的同學,趿著塑膠拖鞋,提個舊桶子就踩進軟泥裡。腳邊的招潮蟹生得極巧,一隻大螯在日頭下揮呀揮,有青白的,有艷紅的,像在趕人,也像招呼。彈塗魚一驚便跳,泥點四濺。那時沒有什麼「國家級濕地」的大名目,青螺只是我們的野地,是少年人無處揮霍的精力,理所當然的安放處。幾個十幾歲的大孩子在泥裡追逐,往往抓不到半隻蟹,卻笑得肚子疼。那種快樂,現在看來素樸得毫無道理。
後來幾年,青螺也遭過劫。濕地被挖成魚塭,海茄冬成排倒下。那陣子再去,海風裡夾著死水與焦躁的腥氣。招潮蟹躲了, 鳥也不來。大地的青田螺,像在人為的貪念裡,默不做聲地縮回了殼中。好在光陰是慢藥,魚塭荒廢後的潮水依舊漲退,將地上的疤一點一點敷平,漸漸地,綠意重生,招潮蟹又在泥穴邊揮起了螯,入秋後季風一吹,水鳥便跟著來,濕地又尋回了那生機盎然的舊模樣。看著成群候鳥在林子裡低頭覓食,起落間,有一種清冷的靜好。偶有馬公機場的飛機起降,巨大的引擎轟鳴壓過海風,震得人心口微麻。古老的鳥,和現代的鐵鳥在同個天上,泥灘上的我們仰起頭,那時的心裡裝著很遠的地方。
年少歲月的日子裡沒有大山大水,只有風聲、水聲,和泥地裡的細碎動靜。那片再素樸不過的泥灘與綠林,實實在在地養育了我們最初的感官。


作者 呂宛霖
土生土長澎湖人,大學起滯留臺北,途中短暫旅居神戶、倫敦,喜歡體驗世界各地不同的美食文化、熱愛下廚。現役編集者,比起寫作更喜歡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