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攝影 吳明翰
穿過兩座近年新建的長隧道,小火車緩緩駛出屏遮那,來到了第一分道。在這個完全見不到任何聚落的車站,阿里山之巔的大塔山,終於在茂密的樹冠層之上驀然現身。
在阿里山林鐵的所有車站中,我一直很喜愛「第一分道」這個地方。雖然它依然列在時刻表上,但當列車停靠於此,陣陣濃霧飄過杉林,這座遺世獨立的小站,散發著歲月醞釀出的幽靜韻味。
老實說,若非林鐵前輩的分享,我實在很難想像,這個如今杳無人煙的地方,以前竟然曾經有鐵道人員與家屬生活在此。退休道班潘富雄先生回憶:「以前這裡有站長宿舍,除了站長與轉轍工,還有巡山員與他們的家人,總共不到十個人居住。因為沒有道路,進出全靠火車或徒步。採買得打電話到奮起湖請親友幫忙,再用火車運上山,雖然不便,卻多了一份人情味。」
那時,居民在車站周圍有限的平地裡,種植著山葵、嫩薑與自家吃的蔬菜。當下行列車停靠等候轉轍時,居民便拎著剛採收的農產品走向車廂,做點小生意貼補家用。新鮮辛香的山產與乘客的驚喜交會,是那段歲月裡最獨特的鐵道風土。如今生活痕跡已經消失, 只留下一抹深藏於杉林與山徑間的神秘氣息。
看著眼前的山勢,我忍不住向潘富雄先生請益:「地圖上看,從屏遮那到二萬平看起來明明那麼近,為什麼火車不能直接開上去,非要這樣折返開那麼久?」潘先生笑了笑,順手指向第二分道的方向,耐心地跟我說明:「屏遮那到二萬平兩邊直線距離其實才幾百公尺,但高低落差卻來到將近三百公尺。如果火車直接往前硬衝,動力再強也絕對爬不上去。所以當年設計鐵路的人很聰明,想出『之字形』這種折返爬升的方法,把路線拉長到六公里多來慢慢克服坡度,也就是我們老一輩俗稱的『火車碰壁』。」
「這些路段,我以前都親自走過。」潘先生接著補充:「當時每天光是來回步行就至少要三小時,雨後常常要清理倒樹與落石,真的很辛苦。」如今,道班同仁早已改用搭乘台車進行路線巡查,取代了昔日純靠雙腿徒步巡視的辛勞。儘管時代演進、工具變了,但對於這些不分四季晴雨、每天堅守在山林間確認路線安全的道班人員,我心中始終充滿敬意。
當列車停靠於第二分道,準備再次切換方向出發時,列車長劉奕辰提醒大家向左側窗戶望去。旅客們紛紛探頭,驚喜地發現居然能俯瞰剛才走過的「來時路」,親眼體會阿里山小火車「一進一退」的折返趣味。
接著,列車長也不忘溫馨預告,小火車即將進入阿里山線最後的第48號隧道。有趣的是,這座隧道正好位於一座彎曲的馬蹄彎之上, 穿過隧道後,二萬平就快到了。


作者 吳明翰
嘉義人,任職於阿里山林業鐵路及文化資產處,擔任管理師。熱愛健行、閱讀與攝影,對生活與文化充滿興趣。著有《2421m的迴聲:阿里山林鐵全線紀行》、《他鄉.故鄉:澎湖 南方四島紀行》及《用褒歌說故事的人:呂坤翰澎湖褒歌選集》等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