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酒新篇章:臺灣泡盛

文/ 林怡均

臺灣泡盛全球首發!繼臺灣清酒後創米釀新境界。全臺知名釀酒師陳千浩再度挑戰自己,以臺中大甲秈稻為原料,自製黑麴菌,輔以重力流、乾式蒸餾法,打造臺灣泡盛「史詩」!陳千浩一生鍾情於酒,修業返臺28年間不斷以葡萄、地瓜、甘蔗等臺灣在地物產創作,在無數不被看好的日子裡,打磨釀酒技術,日益成熟的作品最終登上國際舞台,為臺灣帶回無數金牌。

泡盛(Awamori)存在超過600年,為日本沖繩(古稱「琉球」)最具代表性的傳統蒸餾酒。雖被歸類為燒酎,但原料、菌種及製程都相當獨特。以原料為例,清酒使用的是黏、柔軟的稉稻(Japonica),但泡盛使用的是黏性低、質地較硬的秈稻(Indica),陳千浩指出,原料差異在於稉稻適合涼爽的溫帶地區,但沖繩的緯度較低、過往多種植秈稻。

麴菌則為泡盛的靈魂,泡盛使用「黑麴菌」,因沖繩氣候炎熱,黑麴菌在醱酵過程會產生大量檸檬酸,不僅風味獨特,也能抑制雜菌生長;製程方面,常見日本清酒及燒酎會分階段加入蒸米和麴菌,泡盛則採「全麴製法」,亦即將所有原料秈米製成米麴後,再加入水及酵母,進行一次醱酵,最後進行單式蒸餾,如此做法可保留食材最原始的風味。

若以歐洲酒類比,清酒猶如紅白葡萄酒、泡盛則如威士忌或白蘭地。泡盛的酒精濃度多落在30%∼43%,新酒風味強烈且個性鮮明,但新酒儲存熟成時間達3年以上,便可被稱為「古酒」(Kūsu),古酒風味深邃且溫潤,時間讓泡盛的口感變得柔和,從辛辣轉為圓潤而滑順,甚至出現如同香草、焦糖、巧克力般的熟成香氣。

泡盛要以秈稻、黑麴製作。(攝影/林怡均)
泡盛要以秈稻、黑麴製作。(攝影/林怡均)

臺灣先民吃在來米 百年前曾試釀泡盛

臺灣與日本同樣以米為主食,日治時期前,臺灣人多吃秈稻,直到日本政府在臺推動蓬萊米,百年過後的今日,臺灣人也像日本人一樣吃稉稻(蓬萊米),秈稻反而成為少數、多用在粽子、湯圓、粿及米糕等加工品。陳千浩曾嘗試以臺灣米製作清酒,但一路細究下來,他認為,既然秈稻是先民的主食,秈米製成的酒也相對更接近「臺灣地酒」。

相對於日本本島,臺灣與沖繩的緯度更接近。陳千浩分析,臺灣原先的氣候本就適合種植秈稻,來自溫帶的稉稻起先不適應臺灣氣候,後經日本人育種改良才真正落地生根;歷史書籍更顯示,臺灣與古琉球曾一同進貢給明朝,從種種史料可以看到,臺灣與古琉球早有往來。

日治期間臺灣民間地酒蓬勃發展,日本政府也會統計民間流通的酒,臺灣地區流通的酒中赫然出現「泡盛」,陳千浩翻閱《臺灣農事報》後發現,早在1915年,來臺任教的日本學者中澤亮治便發布首次泡盛試釀報告,意味著百年前的臺灣早已出現泡盛,但他從未喝過百年的臺灣泡盛,根本無從復刻。不過,陳千浩依然決定嘗試,用秈稻、自行養黑麴、製作泡盛。

日本學者中澤亮治曾在臺灣釀製泡盛。(圖片提供/陳千浩)

地下伏流水、重力流釀造 日法製程交織出臺中地酒

泡盛的研發過程是數年的Try and Error,陳千浩在神跡埔桃酒造採用「重力流」,也就是從酒莊中最高處投入原料,不使用任何泵浦設備,如此做法可確保製酒過程不會產生氧化褐變,也無需使用額外電力;釀酒用水則抽取地下514呎的大雪山礫石伏流水,「風味成因很多,製程、原物料、水、米和麴菌,甚至後端熟成都會影響。」

因沖繩麴菌無法出口,陳千浩便自行嘗試養黑麴菌,養菌相當困難,必須從頭找出參數,他經歷過無數次失敗,因為臺灣潮濕多雨,不利於麴菌生長,即便找到對的溫濕度組合,也需不間斷地維持穩定溫濕度,才能讓麴菌能順利繁殖。在釀造過程中,米是麴菌的食物,陳千浩選用臺中大甲秈稻,原因在於酒莊位於臺中,盡可能使用在地物產,能強化「地區性」。

最後的蒸餾製程,陳千浩結合法國的蒸餾技術,採乾釀白蘭地做法使酒液的pH值在製程中下降,原本的酸轉化為酯類,讓泡盛的口感及香氣更加細緻淡雅。此次新品泡盛不僅完全Made in Taiwan,更完全是Made in Taichung,相當於臺中代表地酒。陳千浩未來希望嘗試不同品種的秈稻釀酒,甚至新的製程,例如:將泡盛放入海中,以海洋波浪拍打、幫助熟成當各類泡盛問世,稻農可以有新的選擇,使臺灣稻米產業再次華麗轉身。

為了釀製泡盛,陳千浩親自養麴。(攝影/林怡均)
為了釀製泡盛,陳千浩親自養麴。(攝影/林怡均)
陳千浩以地下514呎的大雪山礫石伏流水釀酒。(圖片提供/陳千浩)
陳千浩以地下514呎的大雪山礫石伏流水釀酒。(圖片提供/陳千浩)

地酒衍生農產觀光產業 除葡萄酒又學日本地酒

神跡埔桃酒造躲在臺中市外埔區的一隅,遠離市區坐落在寧靜的農田間,門口是一小片葡萄園,黑后、金香等不同品種葡萄交錯而立,而後則是無數大玻璃瓶,五顏六色的酒液正靜待日光熟成。走進酒莊,映入眼簾的是巨大的蒸餾器,這裡是陳千浩協助樹生酒莊規劃、歷經10年才建置的新廠,也是他打造的地酒的新起點。

陳千浩是臺灣第一位取得法國葡萄酒釀造技師執照的釀酒師,原先在瑞士旅館當副理的他,第一次在山洞裡喝到發霉的酒時,「酒在呼喚我」,猶如對酒一飲鍾情,他接著閱讀路易巴斯德徒孫撰寫的書籍,書中寫到:「倘若對於葡萄酒沒有一定了解,品酒便毫無意義。」陳千浩毅然決定離開旅宿業、放棄頭銜及瑞士永久居留證,26歲開始學習釀酒。

陳千浩是勃根地大學釀造系第一位亞洲學子,起初他的法語並不流利,每堂課以中英法3種語言拚命寫筆記,並拿著卡式錄音機錄音,下課後再複習,如同一位孤獨的苦行僧。1998年畢業後回臺,並成為高雄餐飲大學的教授。返臺第5年,臺灣加入WTO,並正式廢除菸酒專賣制度、開放民間釀酒,新契機就此來臨。

此次臺灣泡盛結合法國乾釀白蘭地製程。(攝影/林怡均)
此次臺灣泡盛結合法國乾釀白蘭地製程。(攝影/林怡均)
神跡埔桃酒造位於臺中,也是陳千浩打造臺灣地酒的基地。(攝影/林怡均)
神跡埔桃酒造位於臺中,也是陳千浩打造臺灣地酒的基地。(攝影/林怡均)

921地震催生臺灣地酒 從零摸索10年磨一劍

921大地震重創全臺,尤其是農村地區,行政院籌組災後重建基金會,並輔導各產銷班轉型經營酒莊,例如:臺中霧峰做清酒、苗栗大湖做草莓酒,臺中外埔則做葡萄酒,但產銷班多為農民出身,並不擅長加工,釀出的酒苦澀、品質不佳。2004年,陳千浩在一場演講中,與樹生酒莊結緣,並開啟了地酒之路。

儘管陳千浩現已是聞名全國的釀酒師,但釀酒生涯的前3年,他收到的全是負評:「什麼留法釀酒師,一點都不好喝!」回顧如劣酒般苦澀的記憶,陳千浩坦言,臺灣的葡萄品種、環境氣候及設備條件,與歐洲全然不同,過往所學製程根本無法套用,只能硬著頭皮不斷嘗試,例如:馬德拉酒製程、二氧化碳浸泡法。在摸索過程中,陳千浩也接連到各國際競賽擔任評審。

直到2013年,他釀的酒終於得獎。陳千浩打開成績單時瞬間流淚,10年磨一劍的辛酸終於有了回報,「以前旅館學校的同學都覺得我不務正業,沒人看好我」,他讓臺灣釀造的酒第一次被世界看見,而後更爲樹生酒莊拿下10面金牌。

地酒衍生農產觀光產業 除葡萄酒又學日本地酒

雖然陳千浩修習葡萄酒釀造,但他也不斷接觸各類型的酒,例如:日本地酒。2014年他前往蘇格蘭、參加蒸餾酒研討會,並認識了鹿兒島及沖繩學者,且品嚐到了地瓜燒酎和清酒,陳千浩直接前往日本學習製酒,當時的他已過45歲,但在酒廠裡,仍像個學徒般打掃廁所、廚房、為釀酒師煮飯,從零開始學習日本地酒的系統。

陳千浩先接觸的是地瓜燒酎,憑著對酒的理解,他很快就觸類旁通,也使用臺灣地瓜製作燒酎,他後續開始研究起不同日本地酒。日本以米為豪,世人熟知的日本酒,便是米釀造成的「清酒」,但陳千浩調查、比對資料後發現,清酒多存在於熊本以北,熊本以南的地區則多是「泡盛」,歷經10年才研發出臺灣泡盛「史詩」。

一路走來,陳千浩專攻地酒,亦即本土原料、在地釀造,「我絕對不用進口原料,那種事誰都可以做」,菸酒公賣局制度讓臺灣地酒文化整整失落了80年,陳千浩在翻閱文獻過程,發現過往臺灣地酒遍地開花,不同酒款乘載各地物產及文化,但如今已然消失,他先是感到失落,接著化失落為使命感,希望讓消失的酒一一重生。

在他看來,地酒文化可以鏈接許多人事物、形成地方的特色經濟,例如:日本酒造、法國葡萄酒莊等,酒莊供應酒和料理、農田供應蔬果,搭配農村的美景發展觀光休閒旅遊,「好的酒可以為農村帶來生機」,一杯酒讓世界認識臺灣,不論是賣酒或是遊程,都能為地方創造新的就業機會、帶來收入,也讓青年願意留在農村。

921大地震過後,樹生酒莊誕生,從葡萄開始釀酒。(攝影/林怡均)
921大地震過後,樹生酒莊誕生,從葡萄開始釀酒。(攝影/林怡均)
返臺近30年,陳千浩依然秉持初心創作臺灣地酒。(攝影/林怡均)
返臺近30年,陳千浩依然秉持初心創作臺灣地酒。(攝影/林怡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