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攝影/萬蓓琳
一頓午餐,正悄悄改變學習的方式。從教室裡認識食材名稱,到校園種植觀察作物生長,再走進農田與漁場,孩子開始理解食物從何而來,也逐步建立與土地、環境及生產者的連結。當「吃」不再只是滿足口腹之欲,而是一段包含農業、文化與產業的學習歷程,食農教育也讓生活變得更加立體,讓孩子在日常之中,看見一個更完整的世界。
中午12點5分,廣播聲準時在新北市汐止秀峰國小響起,楊蕊萍營養師節奏平緩的聲音在全校響起,「今天大家吃的是有機小白菜,來自桃園的有機農場,適合直接清炒。」教室裡,孩子一邊低頭吃飯,一邊聽著食材的名稱、產地與料理方式。
對秀峰國小將近2千名師生來說,學校午餐不僅是吃頓午飯,其延伸出多面向的食農教育,成為一種沉浸式生活體驗。楊蕊萍說,「我們的食農教育,一開始並不是從農地或種植開始,而是從烹飪課而來。我們發現學生上了烹飪課,可以自己作料理,卻無法說明食材來源。」於是課程逐步調整,從「會煮」延伸到「理解」,再進一步回到生產端,形成一條循環式的學習路徑。
讓「吃」成為學習的起點,同時,讓學生在學校就能熟悉農作物的生長,「我們教室走廊上有很大的花臺,對老師而言,距離與頻率是關鍵,讓學生每天都能看到農作物的變化,才可能產生持續的關注。」花臺成為第一個觀察場域,孩子會注意發芽的時間、葉片的變化,甚至討論是否需要澆水,從這些日常細節逐漸建立起與農作物的關係。

從餐桌回到土地的學習路徑
「以前基隆七堵農會會邀請孩子去農場體驗,那時孩子對土地很陌生,有些孩子穿著雨鞋站在田邊遲遲不動,不願意踩進泥土,也有人對環境產生排斥,鞋子沾到一點土就唉唉叫。」楊蕊萍說,「後來與汐止農會合作,會有專業的農夫帶著學生實際操作完整的農作流程,包括整地、土壤改良與播種方式,也會引導學生理解不同作物的種植方式,例如小葉菜適合撒播,空心菜適合條播,而多數蔬菜則以點播為主。這些看似基礎的操作,其實是在建立農業的基本認知。」
現在每個學期,都會有一個班級在老師的支持下,爭取照顧學校裡的菜園,「我們也會提供如堅果、海苔等大家愛吃的小禮物做為獎勵,如今他們真的會自動自發來澆水、拔草,」楊蕊萍說,「每個學期依照季節種植不一樣的作物,包括小黃瓜、絲瓜等,可以看到孩子們從抗拒變成理解,需要的就是持續地接觸。」

秀峰國小的食農教育並不侷限於校園。透過汐止農會的牽線,學生得以進入更完整的生產體系,汐止農會指導員詹雅甯說,「學生曾參與採茶、插秧與挖竹筍等農事活動,也走訪果園製作柚子盆栽。部分班級更進一步參觀豬肉供應鏈工廠,觀察從養殖、分切到配送的流程。這些經驗讓學生理解,食物並非單一來源,而是一段包含多個環節的過程。」食物從餐桌延伸到產地,再延伸到下游產業,「孩子不一定完全理解這一切,但真實接觸了食物從何而來。」
在整套設計中,農業不僅是自然體驗,老師還會問孩子:「如果種這個東西要花200元,但只能賣100元,你會種嗎?」這樣的問題,把農業從「體驗」帶進「現實」。例如投入的時間與資源,是否能換回相應價值。這樣的討論讓學生理解,農業並非單純勞動,而是一種需要判斷與選擇的生產活動。甚至,小小的農田也引入簡單的環境感測與自動灌溉系統,讓學生對農業從傳統印象轉向現代化生產。
楊蕊萍欣慰地說,「老師的付出是可以看到回饋的,我們經常介紹各種作物、推廣多吃青菜,現在已經有不少班級會主動要求增加蔬菜供應量。」潛移默化真的是一條最長久的路。
南臺灣食農教育 聚焦以海洋為核心
位在臺南安平區的西門實驗小學,十多年前曾經是所幾乎收不到學生的小學,在校長呂翠鈴爭取成為雙語實驗國小後,特別重視自然環境教育,成為倍受矚目的明星學校,因為距離海岸邊的台江國家公園只有4公里,西門實驗小學的食農教育便以海洋為核心。
學務主任盧星蓉說,「我們很重視環境與在地的連結,牡蠣養殖是這裡居民賴以維生的產業,為了讓小朋友以有趣的方式認識牡蠣,學校製作了《海洋教育擴增實境牡蠣傳奇》繪本。一開始會先在課堂上,利用AR繪本讓孩子們認識牡蠣的特性與生長環境,包括台江國家公園的牡蠣養殖是浮棚式,跟在海邊的不一樣,而在沿海普遍生長的紅樹林對保護海岸線、甚至是提供生物多樣性環境都非常重要。」
有了基礎的認識後,再實地到台江國家公園,搭乘漁民的竹筏,在微微顛簸海水中,讓學生直接接觸生產現場,從觀察中理解漁業的運作。「孩子們親手操作將牡蠣殼打洞,過程中不斷直呼:『好紓壓!』」盧星蓉說,「當孩子們參與完整流程後,會開始提出問題,例如牡蠣的生長環境、養殖方式與海洋污染的影響,他們會從表面理解進入更深層的思考。」
剛好學校的志工媽媽也是漁會的成員,盧星蓉說,「我們邀請志工媽媽帶著孩子們一起做蚵仔包子,有孩子說,『以前媽媽叫我吃牡蠣我都不想吃,現在我知道牡蠣很營養,有海中牛奶之稱,我就願意吃了。』」
西門國小也將課程延伸至更廣泛的環境議題,包括淨灘活動與跨區比較,例如帶學生前往澎湖觀察海岸地形與海洋廢棄物。透過不同場域的比較,學生對環境的理解更加具體。
甚至2025年還帶學生到日本埼玉縣本庄市「本庄南國小」做國際交流,盧星蓉說,「我們先用視訊在線上與日本小朋友同步用餐,由兩邊的孩子以英文互相介紹自己學校午餐的特色,還特別說明,學校一週都會供應一次在地有機蔬菜。」之後實地到本庄南小學拜訪,「那次有30位學生一起去,到了本庄南小學後,30位學生打散到不同班級與日本小朋友一起用餐。」

從午餐接觸國際不同文化
盧星蓉形容,日本學生吃午餐時,會特別穿上午餐服,還戴上類似廚師帽的午餐帽,學生回來後紛紛反映,對方的澱粉比較多,口味比較沒有變化,還是臺灣的營養午餐好吃。」除了日本外,西門實驗國小孩曾經帶學生到包括馬來西亞、新加坡等國家做過交流,透過餐桌,學生開始接觸世界。
桃園平鎮區的南勢國小也曾與日本沖繩國際學校遠距交流彼此的午餐,教務主任方淑儀說,「那時是雙方先互傳食譜,然後兩邊的學生要照著食譜調理出對方的午餐再品嚐,當天我們學校小朋友用的生菜,是從學校菜園裡面,以漁菜共生方式種出來的西生菜。」

方淑儀說,「我們學校還有引進科技食農教育,因為南勢國小是超過100年的老學校,校內樹很多,落葉也很多,我們引導孩子養蚯蚓做肥料,孩子們也能做太陽能板的小推車,發電來作為燈光照明的電源。」
《食農教育法》於2022年三讀通過後,食農教育已從個別學校的實驗,擴展為系統性的教育模式。教育部國教署指出,學校午餐本身即為教育的一部分,涵蓋食農、食安與營養三個面向。其核心在於讓學生理解食物來源與環境關係,而非單純培養農業技能。透過實作與體驗,學生得以建立對食物與資源的基本認知。
農業部前部長陳吉仲指出,2016年以前學校午餐中使用國產農產品比例偏低,透過標章食材獎勵金制度推動後,已大幅提升至接近全面使用,全臺3600多所學校、170多萬名師生,形成穩定需求,這樣的政策不僅改善食材品質,提升午餐的營養,例如:國產大豆透過校園需求擴大種植、石斑魚進入學校餐桌、水產品供應頻率增加等。學校午餐,成為農業轉型的關鍵力量,帶動農業生產轉型,使農民能依據穩定需求進行規劃,形成供需平衡的結構。
食農教育讓生活與文化立體起來
從汐止秀峰國小的窗臺種植,到學生親手整地、播種、採收;從臺南西門實驗小學時境AR繪本,到孩子搭著竹筏、親眼看見牡蠣的生長;從校園廚房,到農會契作農田、漁民養殖場與加工供應鏈;甚至延伸到跨國餐桌,讓孩子看見不同文化如何理解「吃」這件事。
食農教育希望將一頓午餐,細細拆解成生活不同面向:有土地、有海洋、有農民與漁民,也有政策、產業與文化。當孩子知道,一顆蔬菜不是理所當然長在市場裡,而是經過整地、播種、照顧長時間而來;當他理解,一尾魚從海裡到餐桌,背後有養殖技術、加工流程與層層把關;當他開始分辨食材來源,理解「在地」、「有機」、「產銷履歷」的意義;一口一口的食物,已經不只是味道,而是一段關係。
這種關係,會慢慢轉化成態度,對食物的尊重,對環境的理解,對生產者的尊重,以及對浪費的警覺,食農教育的價值,不僅是知識的傳遞,而是一種態度的培養。
更重要的是,當學校午餐成為穩定的需求來源,它不只改變學生,也回過頭改變農業。農民因為有穩定市場,敢投入生產;漁業因為進入校園,重新被看見與轉型;在地食材因為被使用,重新建立價值。一頓午餐,同時連動了教育與產業。在童年銘印進孩子們腦海中的記憶,那樣的記憶,會讓「吃」這件事,不再只是習慣,而是一種理解,也是一種與世界連結的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