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攝影/林怡均
張淑玲的香草園如一座秘密花園,視覺、聽覺、嗅覺等感官都能感受到「美」。她在不惑之年決定不再為別人的事業打拚、為自己而活,在北部工作期間,發現故鄉臺中山城常吃的「茴香」與客家文化、生活高度連結,在翻閱文獻後便決定挑戰有機茴香、蒔蘿、羽衣甘藍,她的經營哲學既浪漫又務實,農園是人生下半場的重心及謀生場所,也是文學創作的靈感泉源,張淑玲筆耕、鋤耕不輟,希望農園能為人帶來「美」與健康豐盛的食物。
張淑玲宛若一顆小太陽,膚色帶著太陽的吻痕,嬌小的身材有著充沛的能量,臉龐燦爛笑容如陽光,笑聲格外具有穿透力,能將快樂的情緒向外傳遞。「鼎底窩農園」位於臺中東勢淺山地帶,農園和張淑玲的家相依而立,她出生成長於山城,個性獨立且堅韌,總是直面種種困境,並將「美」充盈在農園和產品中。
現年46歲的張淑玲,原本想往美術發展,但礙於家境,最後選擇觀光旅館管理,在飯店工作2年後,因緣際會當了半年議員助理。921大地震後,她決定回到故鄉臺中,並去東海大學唸插大中文系,過著白天上班晚上學習的日子。成年後的她有了選擇權,決定唸「文學」,因為文學能闡述、呈現畫面、氣味等感官,「這或許是最好的出路」。
她從大學唸到碩士,畢業時已32歲,像多數畢業生一樣「出社會」,先後到出版社及行銷公司工作,但卻感到不自在。她忠於自己的每個選擇,對工作相當投入,有時會與同事出現摩擦,「出社會的階段反而最無法融入社會」。下班後的週末,她回家務農,在安靜的田園裡,能夠專注當下,並以感官沉浸其中。

為他人打工不如為自己打拚 40歲返鄉找到特色「茴香」
40歲是張淑玲職涯的分水嶺,她在行銷公司工作期間,獲得人生第一個文學小說獎,發現記憶裡的味覺是無法被複製的感官,她重新思考起人生的意義,「味覺如何從記憶被提取回到日常」、「留在公司,再怎麼努力也只是幫老闆經營人脈,不如好好經營自己」,張淑玲毅然決然辭職返鄉,讓身邊所有人跌破了眼鏡。
剛返鄉時,張淑玲參與社區營造計劃,在都市歷練過的她,原本希望在故鄉推行跨域觀光計劃,甚至製作廣播節目來介紹故鄉,但在傳統保守的客家山城裡,作為女性的她沒有太多話語權,且觀光、廣播等事務初期勞心費力,無法立即回收成本,看不到效益的鄉親不願意參與,讓她重新調整策略,反思更有效益的方案,期待讓地方重新被看見。
在故鄉田野調查過程中,張淑玲翻閱文獻訪談耆老,發現她所在的山城,因特殊的窩狀地形,乘載族群對居住選址、環境適應與風水觀念的重要文化意涵。她與臺中客委會主委江俊龍數次訪談耆老時,談到客家飲食記憶,其中一道便是「茴香」,串聯起地方人對家族的回憶。在張淑玲看來,食材和料理的形成都有其原由,外地市集和市場不易購得,但臺中山城卻很容易買到茴香。
「即便是桃竹苗一帶的客家聚落,也並沒有吃茴香的習慣」,張淑玲表示,僅苗栗三義以南至臺中山區經常看到茴香,也令她開始回頭追溯家族歷史,以及在地產業。東勢當地以林業起家,外界認為特產為樟腦、木材及炭材,不過林業資材並非食物。張淑玲的祖輩多是目不識丁的竹工,每天翻山越嶺取竹編織製炭,粗重的工作對身體是極大消耗,山區食物並不多,她認為:「能夠去除溼氣的茴香是當時非常好的食療作物,腰痠背痛時可以吃,也能夠滋養孩子。」

茴香為臺中山城百年特色農產 務農鎖定中高齡婦女健康需求
進一步訪談讓張淑玲發現到,許多臺中人家中後院種有少量茴香。她從調查得出結論,在沒有冰箱的年代,老一輩客家人會透過醃漬保存食物,但客家人仍有鮮食需求,茴香便是其中極具特色的新鮮農產,「如果把文化和農產串起來,不就是很棒的地方特色嗎?」張淑玲興奮地想著,心動後接著行動,正式務農種茴香。
儘管返鄉務農的初衷帶有浪漫色彩,但張淑玲經營相當審慎,從生產到銷售都有明確方向。她以終為始,核心客群鎖定中高齡婦女,「特別是步入更年期的婦女」,因為過往鄉親會在特定日常飲食中驅寒祛濕,此外,她雖是為了連結在地飲食文化與農產而務農,但茴香是國際知名且廣泛使用的香料,具有跨地域的市場潛力。
根據農業部資料,茴香可分為大茴香及小茴香。大茴香為甜茴香,葉片嫩綠色帶有明顯甜味與八角香氣,其乾燥種子常被用於中式料理,例如:藥膳、滷包及五香粉;小茴香在臺灣傳統市場則稱為蒔蘿,葉片為灰綠,經常出現在料理中,例如:沙拉及幫助西式海鮮去腥。
張家原本種植約2公頃桂竹,張淑玲向父親協調,撥出5分地種植茴香和羽衣甘藍,且她從一開始就打算挑戰「有機栽培」。她說明,茴香及羽衣甘藍起先便是針對特定族群的健康需求,因此有機種植會更有說服力,且能為農村保留更加舒適的自然環境,「這也是我所嚮往的。」
五感享受務農的日常 土壤成有機栽培基礎
雖是農家子弟出身,張淑玲自認動作慢,務農初期每天都怕無法完成工作,因此總是「見光醒」,下田前經常緊張到全身發抖。隨著田間生機愈發盎然,才讓她愈來愈放鬆享受務農生活,她的香草園像一座花園,不同區域的茴香及羽衣甘藍昂首挺立,高矮不一及繽紛色澤構成可食的美景。
茴香的有機栽培難度相當高,張淑玲的管理核心在於「土壤」,「土壤顧好,植株就會長得很強壯,其實不太會有什麼問題」,她將田間土壤水源取樣,送往農業改良場檢驗,且於送驗時告知種植作物,「請專家給我建議」,得到的建議是:「盡可能增加田間粗纖維。」於是張淑玲便找來有機稻草、粗糠及廢棄菇包,作為粗纖維加入土壤中。
然而,稻草、粗糠和菇包未完全醱淑玲便改請肥料業者增供有機資材補肥,再從逐年累月的種植經驗中找出規律,避開病蟲害好發與高溫高濕季節。她的田區今(2026)年沒有施用微生物資材,茴香及羽衣甘藍仍生長茁壯,張淑玲曾將自家和市售有機羽衣甘藍與茴香一同送驗,結果顯示,部分營養成分與可溶性固形物表現較佳,讓她更加重視土壤管理。


生鮮、加工並行增加收入 佛系經營,無貸一身輕
務農起步階段,有機栽培的茴香、羽衣甘藍盛產卻沒有客戶承接,張淑玲努力呵護的蔬菜,進入市場秤斤論兩,一箱8公斤只得到80元。美好的理想需要經濟收益作為支持,「5分地再怎麼種,產量都有極限」,張淑玲沿用過往策展經驗,開始去往農夫市集展售,以花束形式銷售新鮮茴香和羽衣甘藍。
張淑玲的銷售策略以生鮮為主,無法完售的新鮮作物改做加工,以羽衣甘藍為例,她委託食品廠代為烘乾後,自行研發獨家配方製作羽衣甘藍香鬆、時蘿則加入油和堅果製作調味料。過去的行銷經驗已讓張淑玲厭倦了話術與折扣,遵循本心返鄉務農後,她選擇如實展現田間耕作及加工品成分。
深刻敏銳的五感觀察是張淑玲的天賦,真誠則是她的選擇,但未必總能得到相同回應。加工品成分公開後,有心人按圖索驥、找上同樣的加工廠,希望製作相近產品。若想鎖住商業機密,最上策便是自行發展加工,例如:初級農產加工室。張淑玲並不打算擴大經營規模,她評估市場競爭與經營風險後,認為專業分工更有效益。
在財務方面,張淑玲和父親一樣保守,不願輕易借款,因此她是在地少數沒有農貸的農民,儘管資金不夠寬裕,但她每年作物都能完售、無貸一身輕,每個週末在農夫市集的收入則從6千多元成長到超過3萬元,「我並不急著務農要馬上賺到很多錢」,收入是支持生活必要的基礎,卻並非務農的唯一。

白天拿鋤頭,晚上寫散文 茴香成為山城最佳導遊
務農至今已邁入第5年,張淑玲每天依然充滿新鮮感,乾淨的農園裡總有多種青蛙和昆蟲活動,一旁樹梢上則有鳥駐足歌唱,就連拍打在蔬菜、臉頰上的風,以及樹葉的摩擦聲都讓她無比自在。晚上走在田間小徑,她也不畏懼,夜裡的田園很寧靜,蛙鳴如雷,搭配點點星光的天空,交織出獨一無二的演奏會,張淑玲是VVIP,她不僅享受,也從中汲取靈感。
張淑玲白天拿鋤頭,晚上則搖動筆桿寫作。在田園裡的視覺、聽覺、嗅覺、觸覺等感官體驗,都成為她的靈感,她筆下的務農日常格外有臨場感,她寫道:進入深夜後,高高橫跨的竹林枝葉擺盪在漆黑的夜晚,摩娑出一波波隨風起的颯颯風聲。獨自一人坐在矮凳從山田的中央仰望天空,沒有車水馬龍的壅塞,也沒有五光十色的繁花街景。那麼深的冷意。
返鄉務農第2年起,張淑玲便獲得金棉有機獎,陸續取得友善石虎農作標章,也得到國藝會散文獎助,與導演吳過合作紀錄短片《回來的香氣》並獲獎,亦曾發表數篇散文,未來也會集結作品出版。她心目中的農場經營,能有志同道合的人一同參與,包含生產、加工及販售,張淑玲打算開發濃厚客家風味的系列產品,讓人能透過飲食走進農場時,以五感領略農村及山城的美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