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攝影╱梁鴻彬
財團法人豐年社社長梁鴻彬,政研所畢業,媒體生涯20多年,相信採訪寫作是新聞人的基本功,以調查採訪為職志,希望能以農業專業記者自居,並且還期許著新聞不只要解釋世界,還能改變世界。
宜蘭大溪漁港每日凌晨3時,身為龜山島後代第5代漁民,從小在大溪漁村長大、現年43歲的船長黃士洋,就會駕著拖網船,前往龜山島海域捕撈魚蝦。他大學念企管,畢業後做過房仲、補教、廣告業務,在臺北與臺中打拼近10年。直到母親眼中風視力受損,他在30歲前後選擇返鄉。那2年,他凌晨出海捕魚,下午回港拍賣、顧魚攤,晚上再帶母親就醫,他站到漁業現場,也重新認識這片海,2次手術後母親也健康起來。
他作業的CT3(20噸以上不滿不50噸)漁船,2~9月捕撈櫻花蝦,其它時間則是一般魚蝦,但在一次次收網之間,拉起來不只有魚蝦蟹,還有塑膠袋、寶特瓶、廢棄漁網,甚至農業用塑膠布與管線。「以前撈起來就丟回去,因為那不是我們要的東西。」但當垃圾越來越多,他開始無法忽視,2018年他決定把垃圾帶回岸上。從一艘船開始,到如今帶動近半個大溪漁港40艘漁船加入,被稱為「海廢艦長」。十年來,黃士洋不是單純清理垃圾,而是在漁業現場實踐一套從海上出發的5R環保行動:Refuse(拒絕)、Reduce(減少)、Repair(修復)、Reuse(再生)、Recycle(循環)。
Refuse從「不再丟回去」開始 改變海的命運
在漁船的日常作業中,最根本的改變,其實只是一個選擇,黃士洋說,過去的習慣,是留下魚蝦蟹,把其他東西丟回海裡;而黃士洋選擇拒絕這個動作,這個「不丟回去」的決定,一開始並不被理解,漁民認為垃圾撿不完,甚至覺得沒有意義,但他很清楚,如果每一網都選擇丟回海裡,垃圾只會不斷累積,最終還是回到漁民的網中。Refuse,不只是拒絕一個動作,而是重新界定責任的起點,黃士洋語重心長說,從「不是我的問題」,轉為「我可以先不讓它變更糟」,作業海域每日撈起百公斤的海廢,漁業資源也得以重生。
Reduce把撿垃圾變成作業的一部分 減少新的污染循環
在船上撈起海廢要先檢選流程費工,黃士洋把「撿垃圾」納入原本的分選工作,漁網拉上甲板後,本來就要分類魚蝦,他只是多做一步:把垃圾挑出來,集中放置、裝袋。「其實不用特別多花時間,只是SOP要做好。」在一次次出海作業中,垃圾不再被丟回海裡,而是被穩定帶回岸上,「我們統計每年將近帶回1300~1600公斤的海廢垃圾,帶回來的塑膠要怎麼處理是一大問題」。

Repair從一袋一袋海廢搬運開始 修補斷裂的處理系統
黃士洋說明,海廢回收真正困難之處,不是在海上撿,而是在岸上處理,早期把垃圾帶回來,卻沒有地方可以丟。垃圾車不收、港區沒有機制,他只能用推車,一袋一袋把垃圾送到港區深處。「被罵過,也被趕過。」這段經驗讓他明白,海洋問題不只是海上的問題,而是整個處理系統的缺口。他與地方各單位溝通,推動設置暫置空間,加入環保艦隊機制,逐步建立回收流程,當制度逐漸成形,個人的努力才不再卡在最後一步,他十分清楚海廢不只是清除垃圾,而是修補整條從海到陸的回收處理鏈,讓行動能夠真正完成。
Reuse把海廢變材料 寶特瓶與保麗龍再生成塑版
當撿回來的塑膠垃圾越來越多,黃士洋開始思考,如果只是丟掉焚化爐處理,問題並沒有真正解決,他把焦點轉向材料本身。在海廢中,寶特瓶與保麗龍占了很大比例,體積大、難處理。他實際從減容做起,壓縮寶特瓶、拆解保麗龍,進一步購置機器將這些回收塑膠轉化為再生塑膠板材。這些再生塑版用了8百公斤海廢塑膠,應用於簡易設施,他在太古可口可樂公司的支持下,蓋起了回收資源暫置所,還有做成課桌椅,也做成海洋教學仿生魚展示教材,成為環境教育的媒介。原本被視為無用的垃圾,轉化為可再利用的資源,重新進入使用系統,對黃士洋而言,海廢不只是被清除,更可以被重新設計與利用的材料。
Recycle用 Eco Box 重建系統 讓保麗龍不再成為垃圾
在漁業中保冰運輸需求,保麗龍長期被大量使用,但也正是最難處理的廢棄物之一,黃士洋在撈取海廢及漁港拍賣販售過程中,深刻感受保麗龍數量龐大、容易破碎、回收困難。因此,他不只著眼於回收,而是從使用端改變,他引入可重複使用的「Eco Box」周轉箱,讓買海鮮的顧客及觀光客,以租借與回收機制,取代一次性的保麗龍箱,讓箱體在漁民與市場之間循環流動。雖然這樣的轉換並不容易,他希望來漁港買魚的觀光客都能建立一個不再產生廢棄物的系統,不再使用一次性的保麗龍,當容器能夠循環使用,海洋的負擔自然減輕。
廢棄漁網成幽靈海廢 回收不易銷毀困難
海廢除了萬年無法分解的塑膠,常看到海龜被廢棄漁網纏繞的新聞,黃士洋表示,在外海拖網的過程中,常常會撈到很多廢棄漁網,有些是流失的,有些是被割掉丟棄的,因為有時候漁船在近岸作業,遇到巡查或浪況不好,為了避免被查或脫困,就會把一整組網具切掉讓它沉下去,這些網子就留在海底。這些廢棄漁網重量很重,一整組可能三、五十公斤,甚至上百公斤,纏在一起不只難處理,也會持續「抓魚」,變成所謂的幽靈漁具,對海洋生態影響很大。
黃士洋無奈的說,把這些漁網撈起來,其實不是順手的事,有時候要花半個小時以上,慢慢把網子割開、整理,才有辦法搬上船,而且帶回來之後,也不是隨便可以丟,早期甚至沒有單位願意收,還要自己找地方處理。但如果不帶回來,丟回海裡就是繼續造成污染,所以還是會選擇留下來處理。他說,這件事其實不只是環保問題,也是漁業本身的問題,如果海裡一直累積這些廢棄網具,最後影響的還是漁民能不能繼續捕魚。
10年來,黃士洋每天出海,做的事情看似沒有改變,把不該存在於海裡的東西帶回來,但從一艘船,到40艘船加入,從個人行動,到整個漁港的轉變,他也結合大溪當地的青年和漁民的地方創生據點,持續關懷漁港和漁業。「其實只是不要再把它丟回去。」他語氣平靜的說,而這個簡單的選擇與初衷,正在讓這片海,慢慢變回原本的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