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圖╱陳建瑋 大人物生產運銷合作社總經理
學校午餐的產銷履歷豆奶為國產大豆最主要市場，自大糧倉計畫起歷時10年才建立起穩定供應鏈，但去（2025）年《財劃法》修正後，學校午餐經費回歸地方政府，原本鼓勵使用標章食材的獎勵金制度，開始出現變化。4月中旬起已有縣市政府開會討論，每月一次的產銷履歷豆奶不再列入獎勵，儘管還未正式拍板，但此訊息讓原先供應鏈開始恐慌、鬆動，單一品項的調整恐會使國產大豆產業鏈崩潰。
自2022年《食農教育法》通過後，行政院同步提高學校午餐使用國產可溯源食材的獎勵金，從每人每餐6元提高至10元，偏鄉更提高至14元，並明確納入「每月至少一次國產豆奶」的政策設計，且要求學校供餐應優先使用國產「三章一Q」食材，目前整體使用率已接近99%。然而，當具體的補助項目與金額不再由中央統一規範，而是交由地方自行決定時，「優先使用」與「實際採用」之間，開始出現落差。
這項政策，不僅只是孩童的營養補充，更是臺灣農業產業策略重要的一環。依據臺灣大豆產業策略聯盟估算，每年兩學期，全臺國中小學可消耗約2,500萬瓶產銷履歷豆奶，使用約900噸國產大豆原料。這個穩定且可預期的需求，成為支撐國產大豆價格與種植規模的關鍵基礎。換句話說，校園豆奶，不只是飲品，而是一個被制度設計出來的「產業支點」。
但去（2025）年《財政收支劃分法》修正後，自2026年起，學校午餐相關經費改由地方政府自行編列。原本由中央統一推動的補助政策，轉為地方決策主導，部分縣市有了新的考量，原先獎勵的品項出現變化，產銷履歷豆奶便是其中之一。
從中央到地方 制度轉向帶來的政策斷裂
據悉，4月中旬已有南部縣市教育局開會，討論2026學年度學校午餐補助範疇及執行方向，但新的補助方案中，推動多年的「每月至少一次國產豆奶」消失了，會議中不再提及豆奶供應，儘管現場沒有太多說明，不過，補助配置的變動，實際上卻牽動著一整條從農田到餐桌的產業鏈。
短短的會議結束後，團膳供應商與食品加工業者開始與上游聯繫，有人先暫停訂單，有人乾脆提前告知不再續購原料。消息一路往上傳，生產端的合作社與農民很快就感受到變化。「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一位生產端的人這樣形容。
會議中的補助方案還未定案，卻已擾動供應鏈，令人憂心的是，若其他縣市比照辦理，骨牌效應下，國產大豆產業鏈將應聲倒地。
大糧倉計畫 鼓勵國產雜糧種植
要理解這件事的影響，必須回頭看國產大豆產業是如何被建立起來的。自2015年推動「大糧倉計畫」以來，政府開始引導中南部沿海地區，在二期稻作收益較差的區域，轉作雜糧作物，包括大豆、甘藷、胡麻與蕎麥等。已然成為台灣水稻農民在二期作除栽培水稻之外的第二選擇，各式雜糧契作主體以及策略聯盟的組成，也更加豐富國人的飲食生活，其中許多青農的投入，更象徵世代的交接與傳承，帶給農民在水稻生產之外更多的選擇。
尤其在極端氣候影響下的臺灣，水情不穩定的今天，更需要扶植耐旱的雜糧產業，以審慎分配水資源，並提高國產雜糧自給率。其中，大豆被視為關鍵作物，原因有三。
首先，是進口替代。大豆身為進口大宗物資黃小玉作物中的其中之一，極為依賴進口，臺灣每年進口約265萬噸大豆，但其中9成以上為基因改造，而國產大豆的市占率，長期僅占整體需求的0.1%。因此，國產大豆種植的重要性在於，本地種植的品種必須是由臺灣各農業改良場等學術單位育成的在地品種，雖然臺灣不易取得大面積土地來栽培，且因位處於熱帶與亞熱帶區域，整體田區防治以及採後處理成本也偏高，但臺灣大豆的品種風味特性，仍深受許多國人的喜愛。發展國產大豆，不只是農業議題，更是糧食安全的戰略選項。
其次，是節水與減碳。在極端氣候與水資源壓力日益加劇的情況下，大豆相較於水稻，每公頃可節省約7000公噸用水。同時，豆科作物具有固氮作用，有助於減少化學肥料使用，改善土壤結構，降低碳排。以大人物農產運銷合作社2023年所做的《大豆碳足跡簡易查證報告》發現，在臺灣生產每公斤大豆相較於加拿大進口大豆，每公斤將可以約有0.5公斤的減碳量，其中的水資源節約則更為可觀，以每飲用200ml的國產豆奶，約採用30公克國產大豆為例（以每分地產量200公斤計算），約可以節約100公升的農田用水量。
第三，是農民收益與產業轉型。透過轉作獎勵金提高與契作制度，都為農民帶來實質的收益，青農及各式產銷班雜糧合作社場的成立，更帶動了臺灣大豆推動的黃金十年，在全國掀起大豆復興運動，伴隨產量及品質的提升，雖然在價格無法仍與進口非基改大豆競爭，但仍逐漸建立加工與行銷串連的產業鏈。
供應校園豆奶 支撐臺灣大豆產業的關鍵
國產豆奶進入校園，並非一蹴可幾。早在大糧倉計畫初期，市場曾面臨國產大豆滯銷問題。產地如新港等地，因缺乏穩定通路，滯銷嚴重。直到食品業者、農會與政府合作，逐步建立產銷履歷制度，並導入學校午餐體系，才逐漸打開市場。
到了2022年，《食農教育法》上路後，「每月一次國產豆奶」正式制度化，校園成為最大且最穩定的消費端。對業者而言，可以提前預估年度需求，進行契作安排；對農民而言，則有明確的銷售出口，整體產業鏈開始成形。
以目前估算，約學校午餐一年900噸大豆需求，對應約1200公頃種植面積，產值約4,500萬元，而豆奶產品市場規模則可達2億元以上。以大人物生產運銷合作來說，其年產500噸的大豆，其中8成都供應給學校午餐，因此，一旦多數地方政府不再支持國產豆奶，臺灣大豆產業將面臨崩盤危機。
目前，已有業者反映，原本每年會提前預約一整年用量，並據此安排契作，但在政策不確定下，訂單僅維持到2025學年度下學期（約2026年6月）。部分團膳業者已開始取消或暫緩訂單，導致食品工廠生產排程受到影響。上游合作社則面臨更直接的壓力—如果沒有訂單，就無法持續契作。
一旦契作停止，農民勢必回到最熟悉、風險較低的水稻種植。這意味著，過去10年所建立的轉作成果，可能快速瓦解。更嚴重的是，為了發展大豆產業所投入的農機設備、調理設施與產銷體系，將面臨閒置甚至淘汰的風險，這不只是單一產品的問題，而是整體農業轉型的挫敗。
制度轉變 產業基本生存也需著重考量
面對可能出現的產業危機，身為前線的生產端，我們希望：
1. 於校園午餐採用指引當中，明確規定每月至少飲用1次產銷履歷豆奶，或提出其他產銷履歷豆製品於校園，國軍，監獄或其他政策型輔導通路的使用需求在原有基礎上繼續來推動。
2. 在許多縣市都有推動可以到超商兌換鮮奶以及豆奶的政策，然而在豆奶的兌換上除美聯社之外，其他超商通路僅提供進口非基改豆奶的使用選擇，應可以近一步輔導業者可以上架原有在校園推動的產銷履歷豆奶，提供國產豆奶的兌換品項，協助原有校園豆奶需求可以擴大至一般消費需求。
3. 持續拓展臺灣大豆銷售市場，加強行銷推動，找尋除原有校園豆奶使用需求之外第二需求市場，與產業一起推動，方能延續大糧倉10年政策在大豆產業推廣成果，讓臺灣大豆產業得以永續發展。
單一縣市學校午餐補助內容的調整，不過是紙上字句的變動，對國產大豆產業來說卻是一個轉折點。當經費從中央下放到地方，決策也跟著分散，原本透過政策串連起來的供應鏈，開始出現縫隙。對地方政府而言，這或許只是眾多預算配置中的一項選擇，但對產業來說，卻是需求是否存在的關鍵訊號。
國產豆奶過去能進入校園，是政策、產業與市場共同累積的結果。這條路走了10年，才逐步建立起一條完整的供應鏈。這條鏈結，連接著農民的選擇、土地的利用、資源的分配，以及下一代的飲食教育。
在推動地方自主與提升供餐品質之間，如何保留既有的產業基礎，是接下來必須面對的課題。種植大豆的重要性，從來不只是提高糧食自給率，而是關乎農業結構調整、環境永續，以及產業升級的長期布局。一瓶豆奶的去留，反映的不只是餐桌上的選擇，而是台灣農業未來要走向哪一種路徑。當它消失時，我們失去的，或許遠比想像中更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