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攝影 / 毛奇
提起海岸採集，多數人直覺想到的是貝類、螃蟹與魚蝦，卻少有人注意，那些隨潮汐搖曳於礁岩間的海藻，同樣是臺灣沿海居民重要的食物與生活資源。從清明潤餅裡不可或缺的滸苔，到東北角漁村家常的炸海菜、石花凍，再到近年成為人氣食材的海葡萄，海藻不僅構成東北角海岸的風味記憶，也串起採集、養殖、餐飲與地方文化。循著一片海藻的線索走進卯澳與貢寮，便能看見一座濱海聚落如何與海共生，發展出獨特的里海生活樣貌。
當人們講到海岸採集，常常把目光放在採集貝殼與蝦蟹這類的蛋白質來源上。但放眼海岸，海藻採集以及食用也是台灣人飲食文化中重要的一環。
我的疑問是從清明節的潤餅開始的。身為中部人，老派潤餅必備「滸苔」。滸苔是石蓴科的一種海藻，海中嫩綠薄膜葉狀在海中搖曳，曬乾後磨成綠粉，吃起來苦甘，賦予潤餅的蔬菜內餡海洋多層次風味。但這味中部人必備的海苔「滸苔」，卻不產在中部的海岸線，得往東北角去找。
身為海島居民，此刻我感覺自己對於海藻一無所知，於是前往東北角的卯澳尋找我的答案。東北角人們營生與海習習相關，潮間帶採集、燈火漁業、娛樂漁業、九孔養殖業、栽培漁業、定置漁場、全臺僅存的海女文化，是最能說明「里海」精神的地點。水產試驗所與卯澳當地居民合作，長期紀錄海岸海藻種類與數量，一年之中海藻盛產的月份以5月為最，春末夏初時分可以採集到最多種類的海藻。
5月海藻盛產 能觀察採集到最多種類
國土生態綠網計畫之下的「卯澳藻類資源經濟採補熱點及變動」計畫，自2021年4月至 2024年8月間，每個月委託在地4～5位海女填寫沿岸採集日記，範圍從馬崗海蝕平臺至福連國小，得到主要採捕利用季節是4～5月的結論，6月逐漸下降，8月尾聲。
卯澳位於台灣的最東端，居民多養殖九孔以及捕魚為業，退潮時分時常可見當地人手持長鐵棍，在岩石海岸挖取採集。濱海公路經過卯澳小鎮中心，幾間知名海產店是吸引外來客駐足之處，魚鮮來自東北角的釣客，幾款特色魚種：黑毛、白毛、臭肚，喜食海岸藻類，特別是富含油脂的魚腹帶有藻類特殊風味。釣客常常就是以在地產的滸苔為餌來釣，對人類來說的調味海苔粉，對海中魚兒來說，是致命的餌料陷阱。
俗稱「海苔絲」的滸苔，屬於綠藻，採集起來需要悉心去除海中沙土。在貢寮沿海漁村，滸苔有曬乾製粉外更多的做法。在卯澳的船長海產小吃店，可以品嚐到滸苔製成的炸滸苔餅（炸海菜）；海苔混合麵粉下鍋油酥炸，也是當地名店黑白毛海鮮綜合炸物盤中的要角。
在這裡，滸苔絕非唯一一種可見可食的藻類。卯澳有113種的海藻生物紀錄，包含綠藻、紅藻、褐藻與藍藻，冬天的優勢海藻種類是生長在礁岩飛沫地帶的紅藻科紫菜，春天的潮間帶則是綠藻科的石蓴、石髮、礁膜（鵝仔菜）旺盛生展的時分。等到天氣逐漸炎熱，人們辛勤採集低潮線以下的石花菜，同樣是紅藻科的石花菜經過一次又一次水洗曝曬，顏色逐漸淡去，最後成為淺黃色，經過熬煮釋放藻膠，冷卻後自然凝固即是東北角著名的石花凍，口感帶脆的膠體，輕易就能崩解在口中，清涼又解渴。
馬崗的海女海藻冰箱
時間到了2026年，我來到臺灣本島最東邊的漁村「馬崗」，由在地經營生態文化導覽的曙旅工作室吳函恩領路，實地下海探索馬崗一帶的海藻，以及拜訪海女。
馬崗一帶的婦女，習慣在海邊採集藻類蟹貝，補充家裡的餐桌，多的漁獲也會提供販售。比如進入馬崗聚落後，馬崗社區發展協會活動中心對面的「阿嬤的海味」即是村中最年長的一位海女阿嬤所經營的居家小店。年長的海女通常在潮間帶採集，為了安全不會下海潛水。這位海味阿嬤販售有石花菜、珊瑚草、紫菜與醬味鮑魚和白底蟹、小卷。
東北角的九孔鮑魚養殖產業，當鮑魚苗移到海岸跟潮汐相通的養殖池後，最主要的飼料來源就是石蓴海菜。石蓴因為較粗厚，在地人不會拿來食用，因此會拿來餵九孔；與此同時，人們食用的是較柔嫩的「鵝仔菜」（膠膜、青海菜）。馬崗這邊會食用的白底蟹，在地人稱「白底仔」是潮間帶食藻性的甲殼動物，醬汁生醃的白底蟹帶有海藻清香。因此可以這麼說：海女阿嬤的餐桌體現的是自然生態中的海藻食物鏈各環節，馬崗人的日常小食，實在是處處充滿海藻飲食的身影。
吳函恩介紹，同一種海藻，在馬崗也會長出自己的特性。比如冬日採收的紫菜，有別於澎湖產的呈現長帶狀，馬崗一帶產的會呈現花球狀；馬崗沒有昆布這種大型藻類，但若走到九孔池面對潮汐側的立面，可以見到當地人暱稱為「小海帶」的藻類，長得像迷你昆布的小海帶，在地人會炒食上桌。
現任的馬崗社區發展協會理事長阿莉姐，本身也是身手矯健的海女。她從冰箱拿出因為神似茶葉被稱作「茶米菜」的小杉藻，也端出一盆馬崗在地小吃店都有的涼拌珊瑚草。珊瑚草又稱耳突麒麟菜，屬於紅藻，富含水溶性纖維以及鈣鐵等營養素，是有益於健康的食材。阿莉姐的做法是糖、醋、醬油、香油與洋蔥辣椒涼拌，上桌前加入小黃瓜絲。
海葡萄晶瑩剔透 可食又好看
除卻以上沿海採集而來的海藻類型，「海葡萄」是這幾年來出現在饕客餐桌的新歡。海葡萄的學名是「長莖葡萄蕨藻」，長得既像一串迷你碧綠葡萄，也像綠色的魚子醬，咬在口裡有爆漿海水的特殊口感。貢寮在地的九孔與白蝦養殖戶鮮物本舖，在白蝦養殖池中培養，白蝦的排泄物給予海藻養份，而九孔鮑魚需要餵食海藻才能長大，形成養殖漁業跟海藻生物之間的良好循環。
在地的92k週末食堂，發揮食材原產地的優勢，提供九孔鮑魚料理以及帶有日式沖繩料理風格的海葡萄丼飯。餐廳位於九孔養殖池畔，浪濤拍打海岸，風景優美，搭配最短食物旅程的特色料理，現在已是社群媒體上的熱點了，週末沒訂位會吃不到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