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圖/ 鄒宜芳 國家級食品技師
位於日本京都府京丹後市的有機瓢蟲農場,創立20年,如今在8公頃的土地上生產上百種有機蔬菜,並同時雇用10位全職夥伴。作為青年百億圓夢計畫〈慢泡青春・茶旅修習〉的參與者,我走訪這座農場,想以食品技師的專業與南投茶鄉女兒的感性,記錄日本有機農業的日常實踐,並思考:除了科學的有機驗證,土地還能告訴我們什麼?
我踩著雨鞋,爬上瓢蟲農場正在培育的小土丘上,腳下的土壤是一種不可思議的柔軟與彈性,走起來彷彿踩在厚實的地毯上。
農場主人梅本修先生笑著對我們說:「你們腳下的土,是五年前、甚至二十年前的大自然留下來的禮物。」
在自然的森林裡,落葉與枯枝要變成一公分的沃土,需要50~100年的時間。但在瓢蟲農場,這個過程被縮短到了5年,甚至精釀出20年以上的「熟成肥沃土」。
當我們讚嘆於眼前欣欣向榮的作物時,我不禁好奇:一座有機農場,需要大量人力培育土地、照顧作物,究竟是如何走出「高勞動、低回報」的困境?答案,其實就藏在我們腳下這一把土裡。

細心溫養 供蔬菜最肥沃的營養
瓢蟲農場達成這個規模的祕訣,藏在對周邊「農業廢棄物」的極致回收中。作為南投茶鄉的女兒,我對茶渣、剪枝與除草再熟悉不過,不管在臺灣還是日本往往將茶枝、雜草視為廢棄物就地焚燒或掩埋;然而瓢蟲農場卻主動出擊,將周邊環境的「負資產」轉化為核心的護土資材,他們的具體作法非常扎實。
山林落葉:春天時,農民上山收集落葉;河岸雜草:農場免費幫地方割除原本要花錢清運的河岸雜草,省去地方政府的清運成本,也為自己帶回豐富的綠肥鄰近稻穀:收集周邊農家碾米後剩下的稻殼與高麗菜殘葉。
這些看似毫無價值的材料被層層堆疊、覆蓋,經微生物長時間分解後成為堆肥。梅本先生用最浪漫的方式解釋堆肥:「摸摸看裡面滑滑的、咖啡色的東西,那其實就是微生物和小動物的大便。這對蔬菜來說,是全宇宙最豐富的營養。」
那不是抽象的「永續」兩個字,而是一堆落葉、雜草與作物殘葉,經過微生物作用後,重新成為土地的一部分。透過長期堆肥改良地力,不僅成功讓當地的土地利用率從10%大幅提升到60%,更實現穩定獲利。因為土壤充滿了健康的微生態,這裡的蔬菜產生了天然的免疫力,園區內幾乎沒有看到小蟲咬的痕跡,與我過去接觸、常見蟲害的有機農園明顯不同。雖然對「土壤生態優化能完全免疫蟲害」的說法持保留態度,但親眼見證這種植株與微生物共生的穩定狀態後,也讓我重新思考田間管理與生態平衡之間的關係。
如果說堆肥是瓢蟲農場培育土地的核心,那麼「不用動物糞肥」,就是梅本先生對農法所做出的另一個重要選擇。
使用雞糞、牛糞或化學肥料,在農業種植中相當普遍;但瓢蟲農場立下一條鐵律:不使用任何經濟動物的排泄物。背後有著梅本先生自己的農法哲學。
首先,他認為現代經濟動物可能攝取化學飼料、抗生素或基因改造黃豆,因此他對這些投入物進入土壤後可能造成的影響有所疑慮。
其次,在他看來,現代畜牧業的飼養環境與自然狀態有所差距,長期處於高度壓力下的動物,其排泄物並不是理想的土壤資材。
而最直接的判斷,甚至來自食物本身。梅本先生曾指出,施用動物糞肥種出來的紅蘿蔔「不好吃」,會帶有濁氣;唯有使用純植物性的落葉、雜草堆肥,才能種出回甘、清甜、後韻乾淨的作物。
這是一套屬於他的農法選擇。不依賴動物糞肥,意味著他們必須更依賴植物性資材的配比與輪作,來維持土壤源源不絕的氮源與地力。


從為了自己健康 到為了孩子的細胞
但瓢蟲農場真正讓我印象深刻的,並不是「怎麼種菜」,而是他們為什麼開始種這些菜。當時,梅本先生發現小學的「給食(學校午餐)」都使用來源不明的外地蔬菜,他希望除了自己的孩子,也讓這附近小學的小朋友,都能吃到知根知底、知道產地在哪裡的在地食材。
談到這裡,他向我們分享了他對土地與人體最深刻的觀察:「我們的身體,其實就是一個月前吃進去的食物組成的。皮膚細胞會代謝、會重新長,今天的細胞長什麼樣子,取決於你今天選擇吃了什麼。我們現在吃進去的,是五年前土地留下來的養分。」
這份理念隨後自然延伸成了食農教育。孩子們來到田間,在泥土裡奔跑、在綠意中享用午餐、感受土地的柔軟,在田間小歇,耳邊是大自然的聲音。實際在農場待上一整天,我才明白這不只是食育,而是一場讓生命理解土壤源頭的溫柔對話。孩子吃進嘴裡的是蔬菜,但在這個過程中,他們也開始知道:蔬菜之前是土地,土地之前又是落葉、雜草、微生物,以及一群願意長時間照顧土地的人。
把錢留在土地上 省了肥料創造就業
這時,一個現實的問題又浮現出來。種那麼多種作物,甚至自己培育土壤,需要耗費大量人力去收集落葉、割雜草、翻堆肥,人事費難道不會成為最龐大的負擔、導致賺不到錢嗎?面對我們的疑惑,梅本先生卻笑得很輕鬆。
他算了一筆帳:因為他把原本要交給跨國農藥商、化肥商的錢,留在自家的土地上,變成了僱用當地10位夥伴的薪水。大家穿著雨鞋、戴著袖套,在田裡從容地勞動,利用微生物的力量種植當季蔬菜,不僅創造了地方就業,也賺到了尊嚴與快樂。堆肥翻覆與上山收集落葉背後的高勞力辛勞,農場主人並未多言,但他和夥伴快樂的笑容,確實感染了在場的每一個人。
走訪瓢蟲農場,回頭看見近年面臨飲茶人口老化、年輕世代偏好手搖飲斷層危機的臺灣茶產業,引發我很深的感觸。
茶廠的有機轉型,不該只是為了拿一張證書貼在包裝上,而是要學會「說生命的故事」。 如果茶廠能與在地的國中小學結合,推動「一日茶人」的食農教育,讓孩子知道一杯純淨的茶背後是五年土壤的熟成、是黑夜裡防蟲黃光燈的守護,那麼茶就不只是一杯飲料,這種感性連結,才是無法被外國廉價茶葉取代的護城河。
在瓢蟲農場展現出,有機不只是一場農業技術的革命,更是一場關於微生物、地方經濟與大自然和諧共處的日常實踐,這是一種對生命的尊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