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 張曼娟 ╱插畫 蔡豫寧
有些朋友到日本旅行時,執迷的是星野系列,雖然價格高,但它們的地理位置特別好。而我的執迷則是傳統的日式旅館,有女將的那種,讓我真正感受到細膩貼心的服務品質。二十年前去有馬溫泉,才從接駁車下來,立刻有穿著和服的年輕女將衝上前來,在我們還沒弄清楚狀況時,已經一手一個接過我們的行李,邁著迅速的小碎步往上坡路奔去。我們的行李箱都不輕,看著她一騎絕塵,過了幾秒鐘才想到要追。那時的女將會直接帶著客人進房,跪坐在茶几旁泡茶,介紹房內點心,詢問當日晚餐與隔天早餐的選擇時間。如今的日式旅館,入門儀式已經簡捷許多,沒那麼多穿著和服的女將,只見穿著工作服的接待人員,在大廳裡送上茶水和點心,交代完注意事項,便把鑰匙遞上,讓我們自己找房間了。
但我依然對一泊二食的晚餐充滿期待。到了用餐時間,我們來到餐廳,服務人員會帶我們進入指定包廂,從「先附」的幾樣小菜,「造身」的生魚片, 到湯汁燉煮的「御椀」……一樣一樣的送上來。「御椀」通常由燒製非常精美的食器盛裝, 幾近透明的湯汁裡,燉煮著魚蝦海鮮,或是幾樣菜蔬,像是蘿蔔、菠菜這一類的。然而,這道「御椀」打開蓋子,裡面除了菜蔬,只有一顆米白色宛如湯圓的糰子。「這是山藥嗎?」我在心裡嘀咕著,我沒那麼喜歡山藥啊。滑溜的白糰子夾起來咬了一口,裡面的鮮肉噴汁,味道相當不錯。「這是什麼?」旅伴和我一樣,充滿疑惑。它不像山藥那麼黏,會不會是馬鈴薯泥?感覺和馬鈴薯的味道又不一樣。實在忍不住了, 我對精通日語的旅伴維中說:「問個明白。」答案揭曉,原來是百合。
「是百合花嗎?」旅伴問。「是食用百合的鱗莖喔。」成年以前,我根本不知道世界上有食用百合這種東西。年輕時住在公寓裡,樓下有位上海奶奶,出身富貴人家,雖然家境大不如昔,吃的用的都是好東西。正所謂「富過三代,才懂穿衣吃飯」。看過我出版的小說後,便常送好吃的東西來我家,像是四喜烤麩、豆沙粽子等等。我寫博士論文常常熬夜,掛著黑眼圈,奶奶燉了一鍋甜湯, 說是要給我補補身子。湯裡有白木耳、蓮子、紅棗和口感清脆的白色食材。「這是百合,可以潤肺安神的。」我頭一次嘗到百合的滋味,覺得好特別,最初發現百合鱗莖,一片一片剝下來吃的,應該是神仙吧。
作者 張曼娟
中文博士與文學作家,悠遊於古典與現代之間。近年以中年三部曲,開創中年書寫新座標。喜歡旅行、料理、觀察、發呆。最新飲食散文《多謝款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