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攝影 蘇凌
朋友說要帶我去東港吃肉圓。我心想那肉圓最好是夠好吃,值得在這樣一個五月天,從高雄市騎著機車,九十分鐘曬到東港。
本來也沒打算逛市場, 但好的地方小吃,十家有八家在市場內—另外兩家在市場附近。我向來吃肉圓,都是一碗一個、切成四份,而屏東人吃肉圓,尺寸小多了,單個十幾塊錢地賣,一餐要吃上四、五個。市場內這家老店,油鍋上放了個中央挖空的鐵架,肉圓、香腸、米腸炸熟,就撈到架上放涼兼保溫。我喜歡作為臺灣人,經常可以說服自己「並不是在吃正餐」,即使熱量及飽足感已達標,但只要沒有出現幾菜一湯配白飯,就永遠只是「點心」。
帶著這樣的心情,我們又吃了肉粿。臺南人我,常吃以少許肉末、魷魚乾、香菇與米漿同蒸的碗粿,「肉粿」對我來說,是3D版的進擊碗粿:在來米漿蒸製切塊的米粿為基底,上頭擱著滷肉丁、香腸、蝦猴與香菜。肉粿分乾與湯,那湯也非僅是豬大骨或魚骨熬的湯,還加入了米漿勾芡,每一口都過分厚實。
東港第二市場與周邊住宅界線並不明顯,越過一小撮人群、踏入一家小吃店,可能就入了市場範圍。以木條、鐵皮、波浪板、帆布和歲月堆疊成的頂棚,罩著曲折而濕漉漉的小徑,當中還有推著小車走動賣魚的阿嬤,讓原來就模糊的動線,顯得更加迷幻。
有個豬肉攤,檯前以塑膠繩吊了一排豬器官, 腦、腸、肝、肺規矩並列, 很是可愛。「阿嬤妳吊這樣很好看耶!」「這些都是孽障。」沒料到阿嬤吐出如此沈重的字眼, 我也面色不動,腦子轉速飛快,試圖詮釋「孽障」兩字:可能殺豬會產生業力,所以阿嬤覺得常被視為不潔的內臟,是具象化的孽障—思及此—我突然懂了, 阿嬤說的是「內臟」。
阿嬤的小身軀主掌大面攤檯四十多年,腳底還得墊一塊原木砧板才能站得夠高。我為她拍了張照,隔壁賣魚的見了表示:「妳要多拍幾張,把照片放去網路,幫她找個『老芋仔』嫁一嫁!」
「逛得差不多了吧?我們可以去吃飯了。」—是的,早些吃的米腸、米粿,都不能算是飯,必須要再吃「飯湯」。淋上高湯的白飯和配料,是屏東尋常吃食,見於家中餐桌、街邊小店、選舉造勢等大小場合。各地區的飯湯樣貌,大抵反映當地風土,配料豐儉由人,然而在東港,顯然沒有「儉」字可言,魚丸、魚板、竹筍、肉臊的基礎上,再堆上鮮蝦、蝦猴,和黃鰭鮪魚塊炒香製成的「魚仔燥(hî-ásò)」—「朝吃到,夕死可矣。」是我對東港飯湯的註解。


作者 蘇凌
本業應該是劇場,但更常進菜場,並將見聞記錄於粉專「蘇菜日記」。著有《菜場搜神記:一個不買菜女子的市場踏查日記》。主持鏡好聽Podcast節目《老地方見——老派生活裡的手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