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吃故我在】無緣癡戀大白菜

文字 張曼娟 ╱插畫 蔡豫寧

氣溫轉暖的春季,我的疹子莫名大發作,雙腿、手臂與頸脖,一粒粒突起,遇熱痕癢,穿著衣褲又覺細碎的刺痛感。吃過幾次西藥,平息再復發,最終不得不求助於熟識多年的中醫。一直拖到不得不求診,是因為我對於自己的症狀心知肚明,果不其然,把脈後中醫告知我體內有寒熱兩種能量相爭競,必得節制飲食,配合藥物調整,方能痊癒。「關於忌口的食物……」中醫剛剛起頭,我便發出哀嚎:「又不能吃大白菜了。」我深愛的大白菜啊!這已經不是第一次忌口了,十年前也曾遇過相同症狀,當中醫告知我不要吃大白菜時,我震驚與錯愕,就像是深愛多年的靈魂伴侶,突然被告知原來是世仇之子,絕不能再相見的那種無緣感受。大白菜愛不愛我,我不知道,但我真心癡戀大白菜。

小時候大白菜只有一種,既大又重,小孩子抱起來很吃力。過年時我家總要買上兩、三顆,冰箱放不下,就用報紙包好置於後陽臺。所幸許多年前的冬日真的冷,陽臺充當冷藏空間,吃火鍋的時候;燒獅子頭的時候;炒開陽白菜的時候, 都到後陽臺取大白菜,大白菜吃完,年也就過完了。成年後吃到爛糊肉絲這道江浙菜,簡直不可自拔,爛糊的其實是白菜而不是肉絲,肉絲炒好先出鍋,而後下薑絲炒白菜絲,炒到軟爛再將肉絲燴入調味,至於糊的關鍵,在於勾芡。完成後不管是拌飯、拌麵、炒上海年糕都百搭。

體型小、個頭渾圓的包心白菜,有段時間攻佔傳統市場與超市,我愛戀的大白菜成了山東白菜,十分稀少難尋。在感情上我從來不遷就,吃白菜也不可魚目混珠,只要買到大白菜,就能開心一整天。特別喜歡的是從中間切開後,那一叢鵝黃色的黃芽白,自然煥發出清甜味,質地特別軟嫩。

相識三十幾年的貞貞和琪琪,是我早年的學生,許多年來都與我和父母過從甚密,他們常來我家吃飯,父母也將她們視為女兒,前些年因為各自忙碌疏於連絡。父親過世後,她們來家裡探望媽媽,大家一起圍桌吃飯,就像過去那些年一樣。我指定要吃琪琪的滷白菜,準備了半顆大白菜、炸芋頭塊、埔里香菇、蝦米和幾顆土雞蛋,等著琪琪下廚。琪琪炸了蛋酥, 已經香氣撲鼻,又炒了香菇絲和蝦米,將手掰大白菜放進鍋中加水燜煮,最後置入芋頭燜軟,加點鹽即可出鍋上桌,看似簡單樸素的料理,卻有那麼腴厚的滋味。

作者 張曼娟

中文博士與文學作家,悠遊於古典與現代之間。近年以中年三部曲,開創中年書寫新座標。喜歡旅行、料理、觀察、發呆。最新飲食散文《多謝款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