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實習記者黃虹淇、主編林怡均
1926年4月24日蓬萊米正式命名,農業部今(24)日舉辦命名百年國際研討會,探討臺灣蓬萊米的前世今生,並展望稻米產業的未來。3500年前,臺灣便有稻米出現,自明鄭以來,米成為臺灣主食,過去400年來約有300年食用在來米,直至近百年,餐桌上的飯才變成蓬萊米。蓬萊米的出現,改寫臺灣餐桌、農地樣貌及農業政策,碗裡的飯從紅黑混雜變得潔白晶瑩,農地樣貌則順應時代需求出現不同品種,政策則從增產轉向減產,即便國人食米量下滑,米飯仍不會消失,而是會以更好、更獨特樣貌出現。
蓬萊米來臺,育種、栽培技術均改變
當代臺灣多數民眾成長於「蓬萊米世代」,自幼即以蓬萊米為主食。然而,國立故宮博物院南部院區副研究員蔡承豪指出,蓬萊米是近代才興起的米種,從考古證據來看,臺灣稻作歷史可追溯至新石器時代,但自明鄭以來,臺灣主要種植在來米長達約300年,相較之下,蓬萊米是在1920年代迅速崛起,並逐步取代在來米,重新形塑臺灣的飲食結構。
在來米與蓬萊米的外觀與口感存在明顯差異。為符合日本市場需求,日治時期曾嘗試改良在來米,或直接引進口感與食味較佳的日本稉稻。蔡承豪表示,儘管經多年試驗,在來米在香氣與黏性的差異仍難以克服、無法符合日本消費者期待;加上日本市場偏愛高黏性的稉稻,價格較高且具競爭力,最終確立以「日本米路線」作為當時育種方向。
然而,來自溫帶地區的日本稉稻並不適應臺灣環境氣候,在臺栽培初期面臨嚴峻挑戰。日本國立遺傳學研究所教授佐藤豊解釋,由於臺灣日照時間較長,水稻容易提早抽穗,導致植株矮小、產量不穩,日本品種如龜治與神力皆難以直接種植。
為解決此問題,1922年,末永仁等人提出「幼苗插植法」,使日本稻種得以適應臺灣氣候,逐步擴大種植面積。蔡承豪進一步說明,隨著新品種與栽培技術逐漸穩定,為避免與既有在來米混淆,亟需建立新的商品名作市場區隔。最終於1926年4月24日,由時任總督伊澤多喜郎自「蓬萊米」、「新臺米」、「新高米」等名稱中,選定「蓬萊米」。

稻米為農業政策核心,百年來從增產轉向減產
日本政府政策、蓬萊米改寫臺灣稻米產業,農糧署副署長黃昭興說明,1895~1945年間為日治時期,日本政府將臺灣設定為資源供給地,時任總督兒玉源太郎明確設定臺灣稻米供應日本,1920年代起,蓬萊米栽種成功、桃園及嘉南大圳建設,加速水稻增產,水稻一度排擠甘蔗、造成米糖相剋,臺灣稻米大量輸日影響日本米價,日本總督府政策頓時轉彎,規定只能由總督府出口稻米。
國民政府來臺後,大量糧食需求使得水稻必須增產。黃昭興表示,1949年前後,全臺稻米基本需求為 94.6萬公噸,但當時全臺產量僅64萬公噸、短缺高達30萬公噸,為提高耕作意願,國民政府實施 375減租、公地放領、耕者有其田政策,並加速水利建設,1953、1964、1973年蓋起阿公店、石門及曾文水庫,並實施田賦徵實、肥料換穀等政策。
過往田賦徵實每年進帳20萬公噸、肥料換穀每年進帳約40萬公噸、國民政府軍公教配糧每年約20~30萬公噸、外銷每年約20萬公噸,稻米出口值一度佔外匯總額 25%。但因肥料換穀有剝削農民嫌疑,1973年政策取消,卻恰逢全球糧食危機,1974年成立糧食平準基金,開啟公糧保價收購制度。
然而,起初公糧保價收購高於市場價格,且初期無收購限制,第一年便爆倉,而後公糧成為調節稻米市場的重要政策,在計劃收購基礎上,增加輔導、餘糧收購,每年支出上百億,但國人食米量節節下滑,從1970年代134.5公斤跌至2024年42.1公斤,因此2002年後的政策從增產轉為減產,例如:休耕、近年推出的稻作四選三,水稻栽培面積從巔峰時期74萬公頃,跌至目前24萬公頃。

育種目標順應時代和市場,吃飽、吃好到吃巧
在日本人引入蓬萊米前,日本人統計全臺約有 1967 個種米,顏色有紅有黑,每碗飯都是聯合國。最早引進來臺的蓬萊米為「中村種」,直到1936年。來自日本的農業專家以龜治與神力育成「臺中65號」,高雄區農業改良場副場長吳志文說明,直至1959年,臺中65號為全臺栽培面積最大的品種,自臺中65號起,全臺稻米才開始往特定品種集中。
國民政府來臺後,國內農業試驗所、農業改良場專家一棒接一棒,育成259個米品種。每個品種都肩負階段性任務,吳志文細數,日治時期起,農業試驗單位便相當重視抗稻熱病育種,日治時期至國民政府來臺後,陸續育成光復1號、嘉農242號、苗栗3號等;國民政府來臺後,為因應激增的人口,育種目標調整為「抗病且高產」,例如:台農67號。
而後隨著國人經濟狀況好轉,對米質要求也提高,育種目標從吃飽轉為吃好。吳志文說明,美味的臺稉9號誕生後成為目前育種的對照基準;帶有芋頭香的台農71號「益全香米」、帶有大正香米基因的台農72號,成為國內香米家族的源頭,而後出現了桃園3號、高雄145號、高雄147號都是競賽常勝香米;分子標誌輔助育成的臺南16號及臺南20號,則是臺版越光米及牛奶皇后米。
吳志文認為:「專用化、特殊化」是接下來育種重要方向,例如:花蓮場育出燉飯專用米「花蓮26號」、臺南場近期推出清酒專用米「臺南21號」。品種不只要精準對應需求,也必須兼顧耐逆境,例如:耐穗上發芽、具有爆米花香氣的臺東35號具有,以及抗稻熱病、褐飛蝨的台農84號。

面臨氣候變遷,稻作產業必須轉型
稻作品種改良看似為科學技術問題,實則牽涉市場需求與政治脈絡等多重因素。陳駿季表示,蓬萊米的發展是跨時代、跨族群合作的成果。佐藤豊亦指出,蓬萊米是百年前留下的重要農業資產,不僅支撐臺灣與日本的糧食需求,也影響全球稻作發展。
臺灣大學農藝學系名譽教授盧虎生表示,近年夜間溫度上升,已明顯影響水稻授粉效率,授粉率平均下降約20%,衝擊整體產量。此外,臺灣同時面臨少子化與高齡化趨勢。預估至2050年,稻米食用人口將減少約300萬至500萬人,市場持續縮減,亦對產業發展形成壓力。盧虎生強調,在氣候與人口雙重變動下,臺灣稻作產業已進入必須轉型的階段。

米穀粉、新技術將成邁向下一個百年的關鍵
百年前,日本將蓬萊米引入臺灣,近年來,當日本發生令和米騷動、缺米時,臺灣米再度輸日救援。農業部政務次長胡忠一認為,臺日都面臨氣候變遷,如何把稻米更有韌性,發展更有技術的灌溉,是雙方產業共同面對課題,臺灣非常樂意跟日本交流,種出更好吃、更環保的水稻,締造下一個100年。
日本北海道大學農學院教授小出陽平指出,日本現在因應各種消費市場,開發出更多元多樣的品種,例如:適合製成米穀粉的品種、耐熱品種去改良,而日本各地的米會自行發展品牌銷售,以北海道來說,在地人會特別願意支持故鄉的米,以此擴大消費市場。
吳志文透露,目前已邀集學校老師、烘焙業者洽詢,烘焙業者希望培育出烘焙專用米種,高改場將朝此方向育種,另外,傳統育種方式耗時且不確定性高,為提升效率與精準度,目前各地農業改良場與學研單位已逐步導入基因編輯技術輔助育種,大幅縮短育種時程,未來若法規允許,沒有插入外源基因的基因編輯技術亦可能成為新的工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