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圖/ 吳政宏 崇泰有限公司負責人
臺灣養殖漁業長期以淡水與低鹽度混鹹水魚塭為主。近年來,整體養殖產量與產值雖然維持穩定,看似發展平順,背後卻揭示了產業面臨的結構性成長瓶頸。從極端氣候、疫病、缺工與成本激增,到智慧養殖、循環水系統及漁電共生的導入,臺灣養殖正站在新舊生產模式交替的關鍵節點。如何建立更穩定、可控制的生產系統,成為下一階段突破瓶頸的核心課題。
依據農業部漁業署2023~2025年漁業統計年報,臺灣養殖漁業年產量長期維持於約26~30萬公噸,產值約新臺幣850~900億元,約占整體漁業產值的4成。此一數據在長時間尺度上呈現高度穩定,意味著產業並非缺乏投入,而很可能是生產機制本身已達結構性上限。
在供應鏈上,以蝦類養殖為例,是產業具有明顯的上中下游結構。上游是種苗與飼料供應,由於蝦苗仍難避免感染病原的風險,種苗品質的穩定性一直是產業的瓶頸之一。中游是養殖生產本身,傳統開放式池塘仍占主要比重,但極端天氣、勞動力短缺與高昂成本使得傳統模式逐漸失去競爭力。下游則是產品加工與銷售,雖有部分高端冷凍蝦產品出口,但大部分養殖蝦仍以國內消費為主。
臺灣的飼料業亦扮演重要角色。水產飼料在整體配合飼料產量中約占7%左右,規模穩定,但並非高速成長。這反映出蝦類養殖在整體產業中的次級地位,飼料需求未能隨產量大幅增長。
科技與轉型 智慧養殖與永續模式
面對疫病與成本壓力,業界與政府積極推動技術轉型與升級。最具代表性的策略是導入智慧化養殖系統與循環水養殖系統(RAS),這些技術可透過自動化水質監測、AI餵食控制等方式提高存活率與生產效率,有助於降低勞動力與環境風險。政府也積極推動所謂的漁電共生模式(Aquavoltaics),將太陽能發電與養殖結合,使得養殖場不僅產生水產品,更能同時產生綠能收益。這樣的策略提升土地利用效率,也為漁民帶來新的收入來源並減少對化石能源的依賴。
在疫病防控方面,政府與研究機構合作建立示範場,以提升白蝦的防疫與育成效率。有官方報導指出,透過生物安全措施與防疫輔導的養殖場,其產量可達一般養殖場的數倍,充分展現科技與管理改善的潛力。這些策略顯示產業正在從傳統養殖向科技化、永續化與高價值化方向轉型。
臺灣養殖蝦類供需失衡的現狀,使得國際貿易的重要性提升。由於本地白蝦供給不足,不同國家的蝦類產品進入臺灣市場成為常態。近期政府也透過經貿協定與完善的檢驗標準,開放友邦如貝里斯等國的冷凍白蝦輸入,以保障供給與消費者權益。這類措施不僅有助於多元供應,也展現外交與經貿策略的配合。

產業結構失衡 仰賴國際貿易
從空間結構來看,臺灣養殖的主體並非海水,而是淡水與低鹽度混鹹水魚塭。依據同一統計資料,各主要養殖縣市中,內陸與沿海低鹽度魚塭面積占比最高,構成整體產業的基礎環境。此一條件具有關鍵意義:淡水系統的離子濃度低、緩衝能力弱,使其對任何外在擾動都極為敏感。
在物種結構上,臺灣鯛(吳郭魚)約7萬公噸、虱目魚約5萬公噸、石斑魚約2萬公噸、午仔魚約1萬公噸。蝦類總量約1.2~1.5萬公噸,其中泰國蝦約1萬公噸,白蝦與草蝦僅數千公噸。白蝦的生產來源,主要來自文蛤與虱目魚等戶外混養池的低密度附帶產出,而非高密度專養系統。另一方面,文蛤雖非單一產量最高物種,但其養殖面積廣泛,且與白蝦高度共存於同一水體。這種大面積淡水系統加上低密度混養的結構,決定了臺灣養殖的核心問題並非單純產量,而是水體化學穩定性與生物調節能力不足。
在實務操作上,產業長期依賴「投餌—養藻—補救」模式。透過投餌提高氮負荷促進藻類生長,以藻類吸收氮並提供溶氧;當系統失衡時,再以換水與吸附性材料進行修補。此一模式在低負荷條件下尚可運作,但在現代養殖需求下,逐漸演變為高風險系統。吸附性材料在其中扮演關鍵角色,但其影響遠超過一般認知。沸石的陽離子交換為多離子競爭平衡過程,銨離子(NH4 + )僅是參與者之一,鈉、鉀、鈣、鎂等離子同時參與交換。交換結果取決於濃度比例與選擇性,而非固定方向。
在淡水環境中,由於總離子濃度低,這種交換將直接改變整體電解質結構,導致離子比例失衡。腐植酸與活性碳的加入,則進一步改變水體緩衝能力與酸鹼平衡,使pH波動加劇,並影響氨氮毒性表現。在海水中,這些變化可能被高離子強度部分抵銷,但在淡水系統中,則會被完全放大。因此,吸附材料的實際效果並非改善水質,而是製造一個持續變動的化學環境。

養殖漁業困境的真實面 當環境波動壓迫生物
此種環境變動對生物的影響,必須從能量分配角度理解。蝦子為高度依賴外界離子環境的生物,其體液需維持穩定離子濃度以支撐基本生理功能。當水體電解質與酸鹼條件反覆波動時,蝦體需持續進行主動調節,消耗大量能量。這些能量原本應用於生長與免疫,卻被迫轉用於維持內部平衡。文蛤則更為敏感,其為濾食性雙殼類,調節能力有限,對外界水體依賴程度極高。當水體離子與pH快速變動時,文蛤濾食與代謝功能立即受抑制,導致生長停滯甚至死亡。
在上述基礎上,大雨事件成為關鍵觸發因素。強降雨會在短時間內將大量低離子濃度雨水導入魚塭,使原本已不穩定的水體發生急劇稀釋。這種稀釋具有三重效應:第一,總電解質濃度迅速下降,滲透壓環境劇變;第二,水體緩衝能力降低,使pH值更易波動;第三,原有離子比例被打亂,導致生理適應失效。對蝦類而言,這種變化意味著滲透壓梯度瞬間改變,需在極短時間內進行大幅度調節,能量消耗急劇上升;對文蛤而言,則可能直接超出其調節能力範圍,導致大規模死亡。實務上常見的一場大雨後整池翻掉,其本質並非單一缺氧事件,而是酸鹼與電解質系統崩解所引發的連鎖反應。

強降雨頻仍 調節方式成養殖成敗關鍵
然而,此一過程並非完全不可控制。若能在降雨前後進行適當調節,例如補充關鍵離子、維持鹼度與緩衝能力、降低水體分層與避免局部稀釋,則可在一定程度上減緩衝擊。這說明問題的本質並非天候本身,而是系統缺乏對酸鹼與電解質的主動控制能力。當上述條件與吸附材料造成的長期擾動疊加時,系統穩定性進一步下降。離子結構已被改變的水體,在降雨稀釋下更容易失衡,生物所需調節能量呈倍數增加,導致死亡風險大幅提高。這種結構性問題,在戶外場尚可由藻類暫時緩衝,但當轉入室內或太陽能漁電共生環境時,藻類機制消失,問題立即全面顯現。氨氮與亞硝酸鹽快速累積,養殖失敗率升高。此即目前漁電共生爭議的核心,其問題不在遮光本身,而在於舊有體系無法在新環境中運作。
在此背景下,生物絮團與微生物調控的重要性在於重建物質循環。透過碳氮比控制,使氨氮被同化為菌體,減少有機物累積,同時操作維持較穩定的離子與酸鹼環境。當水體穩定後,生物不再需消耗大量能量進行調節,生長效率得以恢復。
用藥和飼料添加劑問題亦源於系統壓力。當生物長期處於電解質與酸鹼波動環境下,其免疫能力下降,病原菌優勢化,用藥成為必然選擇。但此種用藥與餵食飼料添加劑無法改變環境條件,反而進一步破壞微生物結構,使系統更加依賴外部干預。
臺灣養殖漁業面對的挑戰,已不只是如何增加產量,而是如何讓生產環境變得更加穩定。長期以來,大量淡水及低鹽度魚塭仰賴藻類、換水與吸附材料維持水質,一旦遭遇強降雨,原本脆弱的電解質、酸鹼與緩衝系統便可能快速失衡,使蝦類、文蛤等必須耗費更多能量維持生理平衡,進一步影響生長、免疫與存活。
這也說明,極端氣候只是引爆問題的外在因素,真正需要面對的,是養殖系統本身是否具有足夠的調節與恢復能力。尤其當產業進一步走向室內養殖、智慧養殖與漁電共生,過去依賴自然藻相維持平衡的方式,更難直接複製到新的生產環境。
因此,臺灣養殖下一階段的競爭力,關鍵不只是投入更多設備,而是從「出問題再補救」,走向主動控制酸鹼、電解質與微生物循環,建立可以預測、複製與管理的生產模式。當養殖從依賴經驗與天候,逐步走向系統化管理,臺灣有限的土地與水資源,才有機會創造更高的生產效率,也讓養殖漁業真正從「面積驅動」跨向「效率驅動」的新階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