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鹿復育生態難題

文、圖/ 葉定宏 農業部林業試驗所副研究員

1994年,臺灣啟動梅花鹿野放復育計畫,讓一度在野外滅絕的梅花鹿重新回到恆春半島,成為臺灣物種保育的重要成果。30多年來,梅花鹿族群持續增加,至2024年已達約3,600隻,然而,復育成功的背後,新的生態問題也逐漸浮現。大量鹿群啃食森林幼樹、磨角損傷樹幹,使墾丁高位珊瑚礁森林的天然更新受到阻礙,甚至可能改變原有的森林樣貌。如何在維持梅花鹿族群與保護森林生態之間取得平衡,成為保育工作的新課題。

上帝為你關上一扇門,必定幫你開啟另一扇窗,處在谷底的人,總是能找到出路。但在自然生態的運作機制裡,運作的力量是中性的,如果祂存在且具有個性,則祂是愛捉弄人的。1994年,傾國家之力進行的臺灣梅花鹿(以下簡稱梅花鹿)復育計劃,在多數人的期盼下,將野外滅絕的梅花鹿重新引入恆春半島的野地,在臺灣的生物多樣性保育運動上是個值得紀錄的里程碑。

當時雖然有先見之士憂心未來復育成功後,族群數量過度增長會衍生整體生態失衡問題,或是土地利用現況已不適合大批鹿群生存。但是,這樣的憂心淹沒於慶賀聲中。

1994年也是「墾丁高位珊瑚礁自然保留區」(簡稱保留區)依據文化資產保存法成立的一年,想必當時人們亦是樂觀的預測梅花鹿將和諧的融入整體生態系統中。然而,10多年後,農業部林業試驗所管理的保留區森林底層樹苗逐漸清空,構成獨特森林生態系統的要素——樹木,更新補充越來越艱難,也不得不設置圍籬挽救森林地被植物,即使圍籬面積只佔了保留區整體面積的微小比例。保留區周邊設定為野放梅花鹿棲息區域的主要土地管理機關也逐漸感受到梅花鹿數量增長帶來的管理難題及壓力。

恆春熱帶植物園第二區步道梅花鹿。
恆春熱帶植物園第二區步道梅花鹿。

梅花鹿超過森林承載力 問題早已暴露

墾丁國家公園需要處理鹿隻造成車禍、農損的問題;林業及自然保育署移除入侵樹種銀合歡後新植造林的苗木遭到啃食或磨角而死亡,成林困難;畜產試驗所的牧草也被梅花鹿吃掉,打亂原本的生產計劃,也不得不架起圍籬。這樣的轉變,看起來像上天對人們開了一個玩笑,為「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做了最好的註解。復育成功,動物的數量增長到某個程度,必然就要面對復育成功帶來的甜蜜負擔。

在日本,復育丹頂鶴的故事似乎也體現了天地不仁的運作機制,童書繪本《丹頂鶴是壞蛋嗎?》直指人們對某一生物良善的作為反而對另一生物為惡的窘境。人類開發行為使天然的棲地消失,於心不忍於是餵食度冬困難的丹頂鶴,致使丹頂鶴數量增加轉而又壓迫到其它被丹頂鶴取食的生物。群情激憤的動物們開了一次審判庭,渡鴨審判長的結論問題在於人類的想法,似乎指著一切都是人類的錯。順著這個結論思考下去,若往消極方向極致化可能成為放手而不作為的虛無主義。往積極面思考,則是人類還是要想辦法以彌補錯誤。

究竟,目前野外的梅花鹿有多少?這個數量對人類復育梅花鹿的初衷而言是夠多了還是太少?對於生態系中其它生物而言,是太多或是剛好?我們預期的數量上限是多少?單純從環境乘載量評估,最適合的族群數量是多少?

截至2024年,恆春半島野放的梅花鹿已到達3,600隻,跨過最小可存活族群量500~1,000隻的門檻,離預估的哺乳動物在百萬年演化尺度上可存續的保障數量5,000隻仍有一段距離。恆春半島的梅花鹿密度最高區域在屏200縣道以南,範圍大致從恆春市區往東到太平洋岸的佳樂水,再往南延伸至鵝鑾鼻岬角。整區估計約有2 , 8 0 0隻,平均每平方公里將近50隻。這塊60平方公里區域,涵蓋1.37平方公里同樣生態上具有珍貴的墾丁高位珊瑚礁自然保留區,能夠在森林樹冠茂密的狀態下長期支持2,800隻梅花鹿生存嗎?森林的環境承載量(即食物供給量)可以維持每平方公里50隻梅花鹿嗎?答案恐怕是悲觀的。

如果缺少食物鏈上層的取食者抑制梅花鹿的數量,同時又驅使鹿群頻繁移動棲息位置,梅花鹿與賴以維生的植物群落之間,會呈現由上(取食者)而下(被取食者)極端的控制,意味著環境乘載力(Carrying capacity)會因為取食者與被取食者長期互動的結果而改變。野放初期少量梅花鹿進入食物豐裕且適口性佳的保留區森林後,鹿隻族群數量逐年增加,牠們的食物——森林裡的小樹,卻是越來越少。2001~2013年保留區內10公頃高位珊瑚礁森林動態樣區的幼齡稚樹(樹幹直徑粗細介於1~2cm的小樹)減少了50%,2013~2018年僅存的幼齡稚樹再減少60%。逃過啃食的幼齡稚樹還要面對另一難關,因為稚樹整體數量變少,樹幹遭到梅花鹿環狀磨角剝皮而死亡的機率也隨著提高。幼齡稚樹大量減少,森林生態系進入緩慢的劣化過程。這個階段,梅花鹿可以自行採食取得的樹葉越來越少,僅能依靠樹冠層的落葉及獼猴折落的枝條維生,維持住一定的族群數量。

梅花鹿主要以植物的葉子、嫩莖、花果及落葉為食。

假如森林退化 是否成為另一場循環的開始

森林緩慢劣化的過程若是出現嚴重自然擾動事件(例如強烈颱風),造成鬱閉的森林樹冠出現大面積孔隙,則森林的劣化速度會加快。大面積樹冠缺口形成後,孔隙區域雖然有較高的光量可促進林下樹苗生長,但若缺少約制梅花鹿族群數量增長的機制,野放初期森林下層植物由豐裕變成貧瘠的情節仍會再次出現。鹿群會持續繁衍增加至超過植物生長補充能力,再度壓制被取食的樹種,使植物群落無法維持已經累積的生物量。

雖然森林內目前有少數幾種完全不會被梅花鹿取食的樹種,例如樹杞、紅柴及相思樹,這些樹種有機會取代其它易遭梅花鹿取食之眾多樹種,成為樹冠層主要的組成樹種。但是孔隙內較高的生產力長出較多量的食物,也會導致鹿群在孔隙區域活動的頻度增高,因適口性不佳免於被取食樹種的稚樹,遭梅花鹿磨角的風險也同步增加。因此,墾丁高位珊瑚礁森林是否能在樹冠鬱閉連續的狀態下達成樹種組成的轉變,前景同樣令人擔憂。如果鹿群仍維持高密度,連森林樹冠孔隙內原本不被取食樹種也因為磨角而無法有新的樹木成長,則原本一直維持樹冠鬱閉的森林將可能成為樹冠不連續、疏林化的森林形相。鑒於日本北部的梅花鹿可利用禾本科草類為主要食物來源,目前恆春半島的梅花鹿族群若持續壓制木本植物更新,亦有改變現有森林成為草原地景的可能性。

如果關於植物群落轉變的預期是合理的,而我們有能力阻止森林劣化轉變為草原。這次,人類還要再出手干預嗎?要以何種形式、手段才能符合現今的道德尺度?

不管人類對於梅花鹿族群數量的議題有所作為或不作為,都會有生態層面的影響性。若我們預期不會出現食物缺乏以外,可能造成梅花鹿族群衰退原因,又都放任不管,可以預見墾丁高位珊瑚礁森林將退化為疏林甚至草原。這個情境對於現存於森林內,需要靠森林環境維生的物種公平嗎?如果人類要控制梅花鹿的數量,可能的手段有疫苗節育、從野地引回人工場域密集飼養、狩獵及撲殺,設想梅花鹿的心情,似乎都不是牠們會滿意的選項。

樹木被梅花鹿磨角致死。
樹木被梅花鹿磨角致死。
恆春造林地樹苗反覆遭梅花鹿到磨角。
恆春造林地樹苗反覆遭梅花鹿到磨角。

復育不是終點 保育才是更難的選擇

對於土地管理機關而言,則不僅僅是生態倫理學的議題。更具體的是機關被賦予的經營目標,墾丁高位珊瑚礁森林保留區設置之目的為維持物種及生態的多樣性,要達成此目標梅花鹿必須維持極低的族群密度。畜產試驗所對於其管理土地的經營目標亦無法讓梅花鹿無限制的擴張。若無法控制梅花鹿的族群數量增長,各土地管理機關或農民只有被動的手段阻止梅花鹿,勢必只能建立圍籬排除梅花鹿。如果這樣的情境成真,則讓梅花鹿在山野自在奔跑的美好景象,只是建立在某些方的痛苦之上。

筆者年輕識淺時,認為復育即等於保育,難真心理解文獻上一直在強調復育和保育兩者的不同之處,現在終於在梅花鹿復育的案例中體會復育只是保育的一個面向,甚至稱為某個特定階段的執行方法。復育字義上的相反面是節育,本質上也是保育的執行方法之一。

若沒有節育機制,等到衍生更大的爭議,連要談論保育都會有困難。近年日本黑熊頻繁於人為空間出現,出現攻擊行為即是如此,如果人的受害案例增加,要如何說服受傷害及恐懼中的人?如果農損不斷增加、一再發生,財產損失要怎麼彌補?如果居住在里山近郊的人與大都市內的人價值觀不一致,該如何妥協?單一物種的復育只是保育議題的其中一個面向,保育的內涵必須有生態系統整體的運作、社會環境面的價值權衡取捨。則我們準備好當壞人了嗎?不論我們作為或不作為。或是採取任何作為。

梅花鹿鬥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