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圖/ 賴鳳依 國立屏東科技大學教育推廣處教育推廣員
陳宗傑 文字工作者
2009年,莫拉克颱風帶來驚人的雨量,土石流吞沒高雄市甲仙區的小林村,也帶走了許多人的家園。倖存的居民後來分別搬到五里埔、日光小林和小愛小林,重新開始生活。於是,族人開始向附近村落租地,一點一點把農事重新做起來。從失去,到重新站起來,這條路走了17年。這些年來,日光小林努力找回的不只是農業,更是與土地相依的生活方式。
小林村民們從耆老的記憶裡找回薑黃、雞角刺等傳統作物,從飲食與生活中重新認識民族植物,也將過去熟悉的味道轉化成農產品與生活用品。農業因此不再只是維持生計的方式,更成為記得「我們從哪裡來」的重要媒介。
如今,日光小林又從農業復耕走向低碳農業。從災害摧毀、遷村安置,到借地復耕、傳統作物復育,再走向農產加工、產業整合與低碳農遊,他們用雙手把失去的農田一點一點種回來,也把小林人的故事重新寫在土地上,這在大武壠族提出民族正名的歷程上,更別具意義。
風災造成的不只是家園消失,也讓許多傳統文化與土地生活出現斷層。過去族人熟悉的植物,有些不再出現在日常生活裡,年輕一代甚至不知道祖先曾經如何使用它們。於是,族人從永久屋周邊、家戶後方與社區公共空間開始,重新建立民族植物的生活記憶。青葙、羊齒、雞冠花用來製作祭儀花環;通天草、薑黃與雞角刺,則重新回到餐桌,成為熟悉的家鄉味。

把記憶中的植物 再一次種回家
長輩重回土地,在種植、採集與料理的過程中找回熟悉的日子,也把自己的生活智慧教給下一代。透過農村再生綠色照顧計畫,孩子們跟著阿公阿嬤一起種、一起做、一起吃,在一株株植物裡認識自己的文化。老人教孩子,孩子陪老人,原本只是簡單的農事,慢慢變成跨世代的陪伴。就連部落阿嬤珍藏的手藝,也在這樣的過程中重新傳下來。長輩帶著孩子認識傳統植物通天草、九月豆,從觀察葉片、認識植株到了解傳統用途,透過親身體驗與世代交流,讓孩子認識家鄉的植物智慧,也將珍貴的生活記憶與傳統文化傳承下去。
對大武壠族而言,傳統「大滿釀」不只是飲品,更承載著祭儀、祝福與族人的生命記憶。為尋回傳統生活智慧,族人向耆老請益早期釀酒技藝與文化記憶,重新學習以糯米為基礎,搭配傳統民族植物製成的「白殼」釀酒酵母,延續古老釀製方法;並在長輩引導下走入山林與田野,重新辨識祖先生活中常用的傳統植物。透過雞母株、大風草、七里香、山樹英、過山香、山澤蘭、艾草、萬壽菊、紅骨九層塔等九種植物的採集與認識,逐步找回族群與土地之間的生活連結,也讓逐漸淡忘的傳統知識重新被看見、傳承與延續。
未來,社區希望將大滿釀轉化為食農體驗,發展酒釀DIY,讓遊客認識植物、了解釀酒故事、親手參與製作。讓一杯酒重新回到生活,也讓大武壠族的故事繼續有人說、有人聽、有人傳下去。

百年薑黃、雞角刺 重新種回小林人的土地
薑黃是小林重要的傳統作物,也是重要經濟作物。八八風災後,原有農地消失,居民遷至日光小林,重新種植薑黃,延續珍貴的農業記憶與土地情感。從一株薑黃開始,社區發展出薑黃粉、薑黃食品與生活用品,並延伸出薑黃酥、薑黃芋Q餅、薑黃辣椒醬、黃金香腸禮盒等特色產品。薑黃從田裡走進廚房,再從廚房走向市場,讓傳統農作重新產生新的價值。
過去小林人會到山上採集野生雞角刺,老人家會將它煮成湯,是家裡餐桌上的味道,也有人搭配中藥材浸泡飲用。為了重新找回這份記憶,族人透過耆老口述、民族植物調查與文化復振,重新辨識雞角刺,並將它種回民族植物園及居民生活空間。並進一步將雞角刺轉化為特色農產。族人租地栽培,並發展雞角刺茶、茶包、湯包及相關加工產品,成為社區產業的一部分。
當文化與農業慢慢找回來之後,日光小林開始思考另一個問題:如何讓這些努力真正成為可以持續下去的生活?
近年來,社區開始把重心放在產業整合。以年輕成員為主要力量的日光小林合作社逐步成形,讓分散在各家戶的農產、手作與文化資源,有了共同合作的平臺。合作社不只是幫忙賣東西,更重要的是把生產、加工、行銷與體驗串在一起。薑黃可以從農田進入加工場,成為伴手禮,部落風味餐;雞角刺可以從傳統植物轉化為茶飲與特色產品;文化故事則被設計成導覽、體驗與農遊的題材。
2023年大武壠產銷館落成,成為社區對外交流的重要窗口,這裡串聯農產加工、產品展售、文化展演與體驗活動,讓遊客有機會從食物認識土地、從植物認識族群、從料理聽見故事。農民有了銷售的平台,青年有了發揮的舞臺,長輩累積的傳統智慧也有了傳承的空間。
一條從田裡開始、經過農產加工與農遊體驗,再走向市場行銷的產業鏈,正在日光小林社區慢慢形成。

從一塊農地 走向低碳韌性農場
2026年,在紀念八八風災17周年之際,日光小林迎來另一個重要轉變,社區有了低碳韌性農場。日光小林社區合作社延續傳統農業,租下鄰近1甲多農地,成為重要的農耕基地。
在這裡重新種下薑黃、雞角刺與各式在地作物,讓長輩熟悉的農事智慧再次傳給孩子。而這座農場也不只停留在「生產」,在社區、蓋婭智壤科技公司與農業部農村發展及水土保持署臺南分署合作下,農場正朝向友善土地、減少碳排與提升環境韌性的方向發展,同時加入食農教育、文化導覽與農遊活動。長輩可以在田裡找回熟悉的生活;孩子可以在土地上認識農業、生態與文化;遊客則可以透過一株植物、一項農事,看見日光小林一路走來的故事,讓農場成為「全齡食農教育場域」。
從田間到餐桌 讓農遊變成一段故事
來到日光小林,最容易讓人記住的,往往是從餐桌開始的家鄉味。社區善用薑黃、梅子等在地食材,發展出薑黃臭豆腐、梅醬雞排等風味料理。遊客吃到的不只是一道菜,也能從味道認識土地。遊客先走進田裡認識作物,再親手參與農事;採收的食材送進社區廚房,化作一道道風味料理;用餐之後,再聽長輩述說植物與族群的故事。從田間走到餐桌,從餐桌走進文化,讓土地的滋味與族群的記憶交織相融。
未來,日光小林更希望將農遊體驗與低碳農場串聯起來。王民亮(阿亮)總幹事正與社區耆老、年輕人一步步勾勒這幅願景。社區正一步步為農場進行碳盤查,記錄土地耕作與農業生產的碳足跡,從日常農事中尋找更友善環境的可能。同時,將低碳理念融入農村旅遊,結合農事體驗、在地食材與地方文化的低碳農遊,邀請遊客走進農村,感受土地的四季變化與部落生活的美好。透過農業生產與旅遊體驗的串聯,讓減碳不再只是口號,而是能親身參與的生活實踐,也為農村產業注入新的活力,走出一條兼顧環境永續、地方特色與經濟發展的農村新路。


握土返原 種下下一個17年
日光小林為了尋根,今年大武壠歌舞文化節,以「握土.返原」為主題,象徵族人緊握重生的土地,擁抱回歸的身分榮耀。希望重新看見土地真正的價值。土地可以生產食物,可以創造收入;也可以保存文化、照顧長輩、陪伴孩子,讓不同世代重新找到共同生活的地方。
17年的重建,讓日光小林一步一步從「重新安家」走向「重新生活」。他們失去過土地,所以更懂得土地的珍貴;曾經失去文化,所以更努力把文化一株一株種回來;曾經失去產業,所以現在更希望讓農業重新成為社區生活的一部分。日光小林的故事,還沒有結束。它正從一塊土地開始,繼續生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