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財樹的出海歲月

文/萬蓓琳 圖/吳尚鴻

一株原本不起眼的馬拉巴栗,經過臺灣農民巧手編成五股辮,一路從田間走向韓國、日本、荷蘭、美國與中國大陸,成為臺灣極具特色的園藝外銷作物。從早期業者四處找市場、農民摸索栽培規格,到克服長途海運、檢疫與退櫃難題,馬拉巴栗的外銷之路不是一帆風順。經歷金融風暴、種源外流、中國大陸競爭、缺工與成本上升,一波波考驗接踵而來。這段走過數十年的產業歷史,講的不僅是一棵「發財樹」,更是一群臺灣人如何把一棵樹,做成世界生意的故事。

逢年過節或是公司行號開幕等好日子時,坊間流行贈送開運植物以表祝賀之意,其中俗稱「發財樹」的馬拉巴栗就是最受歡迎的選擇之一,因招財植物最重要的關鍵之一,就是植物本身是否具有旺盛、持續的生命力。

「馬拉巴栗當之無愧。」1990年代幾乎是開啟馬拉巴栗外銷王國序幕的七巧園藝有限公司,第二代負責人李亞倫說,「植物要出口到日本、韓國,根部要清洗不能有泥土,因此關鍵就是這個植物必須能在裸根下存活一陣子,大部份的觀葉植物都過不了這關,但馬拉巴栗卻可以承受長時間海運,到目的地後還可以存活並發芽長新葉。」

市面上單株的馬拉巴栗因莖部肥大模樣討喜,頗受民眾喜愛,而以五株編織而成的產品,更是新奇好看,「很多人會選擇編織過的樹幹,這樣能更聚集正能量。」

根據農業部資料指出,馬拉巴栗原產於中美洲墨西哥,早在1931年就被日本人從夏威夷引進臺灣種植,當時被重點培育成經濟果樹,因其種子富含脂肪,可以如糖炒栗子般炒來吃,也能燉排骨湯,若是跟老一輩臺灣人提到「美國花生」,相信很多人都曾經吃過。馬拉巴栗中文名源自於英文名Malabar chestnut的第一個字,又因可像栗子般食用加上「栗」,遂得其名。

但因其種子沒有什麼味道,民間很早就不再食用。馬拉巴栗來到臺灣後,極為適應環境,且耐陰性強,逐漸成為受歡迎的室內植物,1980年代左右臺灣觀葉植物外銷世界各國,當時就有園藝廠商將單幹的馬拉巴栗出口外銷。

五編的馬拉巴栗被命名為發財樹,喜氣受歡迎,年節送禮皆是最佳選擇。
五編的馬拉巴栗被命名為發財樹,喜氣受歡迎,年節送禮皆是最佳選擇。

生命力強耐活 成為外銷寵兒

「五編馬拉巴栗的出現,是父親李木裕一位開貨車的朋友王清富,其太太在市場賣盆栽,王清富不時會一起幫忙,看到當時盛行的馬拉巴栗苗,動手將五株編成一束,竟然大受好評。」李亞倫說,「對當時的韓國市場來說,一般的觀葉植物已經沒有吸引力,一個裴姓韓國貿易商來參訪,對五編的馬拉巴栗極感興趣。」於是,李木裕號召農民種植,「先將種子密集種下長大成苗,植物為了搶陽光會一直往上長,因此苗很細容易編織,若客戶需求90公分的規格,就將苗種到約120公分後拔出編成五編後再種回土裡養著,等到有訂單時出貨。」

五編的馬拉巴栗在韓國賣得嚇嚇叫,愈來愈多人投入種植、出口,1990年代中期,1年可以賣到將近800個貨櫃。接著又進入日本市場銷路也不錯,李亞倫說,「荷蘭市場也是父親打出來的。最早是有一貨櫃觀葉植物因運輸時間過長整個爛掉,父親乾脆再出一櫃馬拉巴栗作為賠償,荷蘭客戶看到馬拉巴栗運過去後竟然狀況很好,就試著推廣。」沒想到一試成主顧,馬拉巴栗順勢進入了歐洲市場。

但好景不長,1997年金融風暴,韓國經濟也大受影響,馬拉巴栗出口量驟降,直到今日仍經手90%出口的雲林土庫第三產銷班班長鍾武洲說,「那時市場還流傳說,韓國有位牧師在傳道時特別提到五編的馬拉巴栗,認為這代表了糾纏之意,很不吉祥。因此信眾大受影響,馬拉巴栗銷售跌落谷底。」

早在韓、日市場仍舊火熱之時,就有貿易商打算將臺灣的生產模式複製到中國大陸,當時中國大陸人工、土地成本低廉,鍾武洲說,「很多臺灣園藝業者、貿易商都在廣州的『嶺南花卉市場』設有據點,不僅將臺灣的花卉植物帶進中國大陸市場,韓國市場因此也開始有了大陸貨。」

「一開始進入中國市場,臺灣業者就將五編馬拉巴栗取名為『發財樹』,取其五辮象徵五福臨門、結節生長象徵步步高升的吉祥寓意,」以「發財樹」之名行銷大陸大受歡迎,馬拉巴栗風頭一時無兩,李亞倫說,「對臺灣種植馬拉巴栗的農民來說,幾乎是無縫接軌,而且市場更大。」

一棵馬拉巴栗果實(左)中可以結24粒種子(右),臺灣因為氣候分明,較中美洲原產地更適合在同一時間採收果實,之前管制果實出口讓臺灣馬拉巴栗產業得以保存。
一棵馬拉巴栗果實(左)中可以結24粒種子(右),臺灣因為氣候分明,較中美洲原產地更適合在同一時間採收果實,之前管制果實出口讓臺灣馬拉巴栗產業得以保存。

日韓退燒轉戰中國 變身發財樹持續紅火

「中國市場一打開,整個馬拉巴栗產業蓬勃發展,最極盛時臺灣包括彰化溪洲、田尾等地,種植面積高達1,400公頃,出口達1,800個貨櫃,一年出口產值約7~8億元。」中國大陸是最大市場,鍾武洲說,「此外,還包括美國、荷蘭等歐洲國家,前前後後曾經出口到10多個國家。」

鍾武洲國中畢業就到市場擺攤賣盆栽,「我從種子開始繁殖榕樹,然後以樹雕的手法 ,養出莖很粗、葉子繁密如大頭娃娃的『人參榕』。」當時韓國貿易商很喜歡,就透過七巧李木裕外銷,後來人參榕市場也被中國搶走,鍾武洲轉做馬拉巴栗外銷處理這一段,在植物外銷這個領域,鍾武洲足足累積了超過30年的經驗。

「植物外銷,不是種出一棵漂亮的馬拉巴栗,全世界都可以賣。每個國家都有不同的市場喜好、尺寸規格與檢疫要求,連航程長短,都會影響出口前的處理方式。」鍾武洲說,「日本航程約11天,荷蘭要4週,邁阿密甚至可能長達7週。植物長時間待在貨櫃裡,水分要控制多少、根部要洗到什麼程度、如何包裝,如何避免發霉、腐爛與蟲害,每個環節都可能決定一櫃植物最後能不能順利進入市場。」

鍾武洲從10多歲就開始靠種植物為生,一輩子熱愛各式樹種,家裡買了許多百年老樹,合影這株是擁有200多年樹齡的荔枝。
鍾武洲從10多歲就開始靠種植物為生,一輩子熱愛各式樹種,家裡買了許多百年老樹,合影這株是擁有200多年樹齡的荔枝。

退櫃賠錢繳學費 從血淚中學得本事

美國又是另一套規則。不只植物檢疫嚴格,根部不能帶土,當時對馬拉巴栗尺寸也有限制。「我那時候還想,為什麼45公分可以,46公分就不行?但規定就是規定。」對出口業者來說,幾公分的差距,就可能決定產品能不能進入一個國家。

「一個貨櫃裡裝著上千株馬拉巴栗,從洗根、整理到裝箱,每一道程序都做了,最後卻可能因為一隻不起眼的小蟲,甚至肉眼幾乎看不見的蟲卵,整櫃被退回臺灣。」鍾武洲回憶說,「被退一次,你就知道有多痛。」早年替出口商代工日本市場時,一年可處理70個貨櫃的馬拉巴栗。「第1年一直被退櫃,都非常仔細清洗了,送出去還是被檢查出問題,」鍾武洲後來發現,「編織莖部縫隙裡面會藏有蟲卵,於是以農村常用的苦茶粕泡水來驅蟲,一次次試驗調整後,因蟲害遭退櫃的情況才減少。」

「這些方法都不是有人拿一本教科書來教我的。都是貨被退回來、錢被扣了,你才會開始想,到底是哪裡出問題?」退櫃,反而成了鍾武洲學習國際植物檢疫最直接、也最昂貴的教材。

前後接觸11個國家的外銷工作,鍾武洲摸索出不同航線、季節與市場的處理方式:什麼植物能撐多久、什麼季節容易腐爛、含水量該控制多少、根要洗到多乾淨、怎麼包裝才安全,逐漸累積成一套專業技術。

世事無常,馬拉巴栗繼續紅火,但是臺灣農民卻漸漸分不到甜頭,「兩岸花卉熱絡交流的結果是,因臺灣業者將馬拉巴栗種植技術引進中國,幾年下來,他們就能自行供應中國市場。」鍾武洲說,10多年前韓國市場崩盤,臺灣農民沒有感覺,但是中國市場被取代,「農民深受打擊。」

馬拉巴栗要分兩次種植,先是種子發芽到成苗,達到要求,將苗拔出後編成五編再種回田裡。
馬拉巴栗要分兩次種植,先是種子發芽到成苗,達到要求,將苗拔出後編成五編再種回田裡。

中國市場拱手讓人 唯獨保住種子禁運

不僅如此,還有貿易商想將臺灣馬拉巴栗的種子全包,賣去大陸。鍾武洲說,「馬拉巴栗雖然原產於中南美洲,但那邊氣候較熱,一年四季都在開花結果,種子採收不合效益。而臺灣氣候分明,種子會在固定季節成熟,因此如南投就成了主要馬拉巴栗種子的來源地,甚至全世界馬拉巴栗的種子,主要都是從臺灣而來。」

馬拉巴栗種植市場被中國搶去,農民無法阻擋,但是種子再被包走,「這就是生存危機了。」鍾武洲說,「今天出去一個貨櫃的種子,三年以後,可能就變成三十個貨櫃的成品,再回過頭來跟臺灣競爭。」為此,種植馬拉巴栗的農民集結北上到農糧署抗議,「但政府卻無能為力,主要是因馬拉巴栗是外來種,出口也是正常商業行為,找不到禁止外銷的理由。」

夜市訓練出來的武場本事,讓鍾武洲決定站到第一線。為了生計,2005年一場種子農/貿易商與苗木農的拉鋸戰延續了4個月,衝突從產業內部一路延燒到政府部門。農糧署也介入密集邀請種子農、苗木業者、出口商及相關團體協商,最後成立「馬拉巴栗產銷委員會」,由鍾武洲擔任主委,開放種子但限制果實出口,鍾武洲說,一棵果實有24顆種子,但種子不能脫離果實太久否則就種不起來,「也算間接為臺灣保留了馬拉巴栗的基本盤。」

如今,臺灣種植面積仍有200多公頃,出口產值維持在一年8,000萬元左右,不負當年盛況,但回頭看馬拉巴栗產業的數十年,撐起這個產業的,是一群願意不斷想辦法的人。

有人看到五株幼苗編在一起,想到的不是盆景,而是海外市場;有人把原本沒有人認識的植物送進韓國、日本與歐洲;農民則在田裡一次次調整密度、規格與栽培方式,配合不同國家的需求。貨櫃到了國外被退回來,就重新找原因;蟲卵洗不乾淨,就試著找新的處理方法;一個市場倒下了,再去找下一個市場。甚至當種源外流、產業可能被取代時,又有人站出來奔走、協調,希望替臺灣留下最後的優勢。

如今的馬拉巴栗,面對的不只是國際競爭,還有缺工、老化與成本上升,但那些留在田裡、處理場與出口端的人,仍在想辦法讓它繼續走下去。這才是馬拉巴栗最值得留下來的故事。所謂「發財樹」,真正珍貴的從來不是「發財」兩個字,而是幾十年來,一代又一代的人,在每一次挫折之後,仍願意再試一次、再種一季、再把下一個貨櫃送出去。

位於雲林土庫的外銷集貨處理場由鍾武洲管理,每年經手9成的出口量。
位於雲林土庫的外銷集貨處理場由鍾武洲管理,每年經手9成的出口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