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萬蓓琳 圖/李友欽
海裡閃爍著耀眼黃綠色澤的鬼頭刀,游得快、長得快,曾經只是一條漁民捕得多、卻賣不了好價錢的魚。數十年間,它從東部漁鄉家家戶戶餐桌上的魚柳、魚丸,游向日本、北美市場,拍賣價格從1公斤10幾元漲到數百元,為臺灣創造累計數百億的產值。也因為重要,受到國際組織永續規範,鬼頭刀成為臺灣第一條串起從南方澳、新港到東港的漁民、盤商、研究人員與漁業工作者,共同為永續漁業努力的經濟魚種。
在電影《少年Pi的奇幻旅程》中,少年Pi捕獲的那條閃耀著黃綠金屬光澤、在漁網中有著無辜眼神的魚,就是養活臺灣東岸北起宜蘭蘇澳、臺東成功、南到屏東東港無數漁民的鬼頭刀。
這條色彩斑斕、在海裡的照片怎麼看都像AI自行製造的奇怪海洋魚類,卻是東部沿海地區生活裡的日常。農業部水產試驗所東部漁業生物研究中心主任江偉全說,「鬼頭刀屬於表層巡遊的大型掠食者,行動敏捷。」因其經常在海面跳躍追逐飛魚,遂有「飛魚虎」之名,「其生長非常快速、壽命較短,4~5個月即可交配繁殖,也因此體內重金屬很少相對乾淨」因其旺盛、多產的生命力,臺灣年產量約3,000公噸,幾乎8~9成外銷,2025年產值約7~8億元,數十年來默默地為臺灣創造出累計超過百億元的產值。
鬼頭刀是東部家庭的日常 魚柳、魚丸從小吃到大
去成功鎮拜訪之前幾乎完全不認識鬼頭刀,但對於世代居住在東岸漁港附近的人來說,如成功鎮上百年老店「福和成餅店」的第三代老闆洪曉龍就說,「這條魚我們從小吃到大,家家戶戶都會以此炸魚柳、作魚丸。」
網路推薦成功鎮必吃美食的「王記鬼頭刀專賣店」老闆陳睿恩就說,「小時候漁民捉太多吃不完,都曬成魚乾,或打成魚丸。」店內專賣鬼頭刀魚柳與魚丸,「鬼頭刀肉質較具黏性,做出來的魚丸不像一般魚丸一樣脆脆的。其實包括如虱目魚丸、甜不辣等都會加入一些鬼頭刀肉,因為有的魚肉很柴,吃起來口感不好。」
曾於1980~90年代左右擔任過4屆臺東新港漁會總幹事、現年87歲的江文隆說,「我10幾歲時,鬼頭刀1公斤10幾元,不像現在1公斤拍賣價可以到180元。」當時不是鬼頭刀產量不多,「以前沒有市場,漁民抓很多回來也沒有用。到我當總幹事時,價格上漲到30多元。」那時,江文隆原本計畫由漁會出資蓋加工廠,「製造鬼頭刀魚丸等加工品,將鬼頭刀推廣出成功鎮,結果突然間,9成的鬼頭刀都被貿易商賣去國外。」
「最早是賣去日本,後來主要以北美為主。」在成功鎮長大的江偉全說,「當時正是波灣戰爭時期,美國需要大量平價蛋白質,促使鬼頭刀開始外銷。」現任新港區漁會總幹事陳俊銘說,「東部因有黑潮經過,本身就是很豐富的漁場,不同季節都會有洄游性魚類如5種鮪魚、旗魚、鯊魚等。早期鬼頭刀比較不受重視,現在新港魚市場一年約6億元拍賣總額,鬼頭刀佔比是最高的。」可見鬼頭刀對於新港的重要性。
黑潮沿線的宜蘭南方澳與屏東東港,甚至小琉球都有捕撈鬼頭刀,「新港這邊主要是以延繩釣近海作業為主,船隻以20~30噸左右的CT-3與20噸以下的CT-2佔絕大多數,不是底層拖網,對海洋環境來說比較友善。」陳俊銘說,「CT-2船隻多半凌晨出海,中午左右返航,魚貨立刻進入拍賣市場。CT-3頂多2~3天回港。南方澳與東港則是遠洋漁船,鬼頭刀捕獲後則立刻冷凍,到港時間較長。」

外銷市場出現 鬼頭刀價格水漲船高
中午時分,新港漁會一樓的魚市場開始熱鬧起來。整個魚市場分為兩區,一邊是底棲型魚類拍賣,就是海產店可以看到的如白帶魚、各種鯛科,甚至還有可食的熱帶魚等無數讓一般人認不出來小型魚種。另一邊則是大型魚類,如鮪魚、旗魚、鬼頭刀等。
將近1點半時,船長蔡安榴開著「滿發2號」回港。蔡安榴是陳睿恩的岳父,船一靠港,陳睿恩就開始協助卸貨,印尼籍移工將鬼頭刀從裝滿水冰的船艙內拿出,交由陳睿恩拿上岸秤重,這些當天捕撈的魚貨,「魚體的色澤非常豔麗,除了黃綠色外,在海中或是剛從水冰中拿出的鬼頭刀,甚至還有淺藍的顏色。」
「因為有岳父的大力支持,我們才能有穩定的鬼頭刀可以賣。」陳睿恩說,「岳父家族是從綠島移居到成功,為了養家,最早從竹筏開始抓底棲鯛類等魚種,後來才換船開始抓鬼頭刀,捕魚至今已經40多年,蔡安榴看到鏡頭,略顯靦腆地說,「現在9月初,鬼頭刀還沒有很多。」
蔡安榴目前專門抓鬼頭刀,女兒蔡麗說,「在豐收時,一天可以抓到1,000~2,000公斤。」鬼頭刀其實全年都有,但春秋數量較多,「但是整體來說,就算是豐收時,數量也沒有像以前一樣多。」蔡麗說,「我小時候拍賣市場滿滿都是魚貨,盤商會請當地的太太們幫忙殺魚,處理下來的魚肚魚雜晚上就帶回家加菜。」
抓了20多年鬼頭刀,船長如蔡安榴等都有著自己一套哲學,「前一天爸爸就會跟一起工作的弟弟說,明天帶什麼樣的網具,要到幾海浬處下網,下到海面下多深。」蔡麗說。外人很難得知老船長們是如何判斷漁汛,「因為抓不同的魚、下網深度不同,就要用不同的漁網與鉤子,需要每日調整。」曾經跟著船長出海拍攝紀錄片的江偉全也說,「對我們來說,可能就是今天海很藍,但對船長來說,水流、水色、天氣、季節、魚種等,全部都會影響到今天如何下鉤。」
「以前新港約有200多艘漁船,現在剩約60多艘。主要是因為船長老了,下一代覺得漁撈業太辛苦,多半進入都市工作。但因為外銷價格好,產量雖然減少,但產值卻沒有減少。」陳俊銘說。




外銷遇上生態 產業被迫提升競爭力
1990~2010年是鬼頭刀外銷高峰期,「在北美,鬼頭刀被稱為『Mahi-Mahi』,因高蛋白、低脂肪且肉質結實無腥味,成為市場寵兒。且臺灣後處理的技術較好,主攻美國高端市場,包括連鎖餐廳與超市。」新港最知名的大盤商、寶珍水產二代負責人林昱傑說,「我們在第一線為貿易商買魚,外銷的主要是用大刀(5公斤以上大型鬼頭刀),新港的鬼頭刀未經冷凍,鮮甜滋味很受歡迎,買下剁頭剁尾後,用水冰保鮮直接上飛機送往美國高級餐廳。」因為冰也是成本,「船長若是帶出去的冰不夠,魚的狀況就不夠好。」
好景不長,2013~14年,美國市場開始重視生態永續議題,臺灣的鬼頭刀早期漁業日誌記載不確實,被國際組織Seafood Watch評價為「應避免食用」的紅標等級,中華民國對外漁業合作發展協會秘書馬慧珊表示,「當時價格從1公斤超過百元,再度掉回30多元,貿易商緊張了,倉庫堆滿了魚。」為了生計,新港區漁會與相關水產業者首先開始推動FIP(Fishery Improvement Project,漁業改進計畫),也就是說,「一開始無法達到完整的永續標準,但可以提出改善計畫,讓市場知道臺灣鬼頭刀產業正在往改善的方向走。」
於是馬慧珊開始到新港輔導船長做漁貨記錄,「有些老船長捕了一輩子魚,請他填表,他會生氣。」但這跟收入息息相關,抱怨歸抱怨,新港的船長們很快都配合學會,「當時200多艘漁船,第一波就有60多艘加入計畫。」2015~16年,鬼頭刀價格明顯回升,馬慧珊說,「當時可能魚貨量也減少,不一定完全跟執行FIP完全相關,但是南方澳與東港兩地的船長見此,也主動要求加入。」
FIP的需求之一是要先了解鬼頭刀的生態以做後續漁業管理,水試所因此配合相關生態需求調查,江偉全說,「至今仍然無法完整掌握這條魚從哪裡來,去到哪裡?我們每年都會進行衛星標識放流(Tagging)以追蹤魚群迴游路線,但鬼頭刀活動力太強、身體又很薄,投放的標識很容易脫落,再加上其生命週期也就4~5年,目前只能觀察到迴游路徑的一段。但可觀察到的,原本5~10海浬就可以補到,現在要到20海浬以外數量才夠。」
鬼頭刀是臺灣第一條執行FIP的魚種,經過10多年的努力,於2024年10月正式獲評為「全面A級」(Comprehensive A-grade)。雖然可以穩定外銷,但是包括秘魯、厄瓜多爾、印尼、越南等國際市場競爭嚴重,陳俊銘說「多年下來價格也會起伏,後來遇到疫情,外銷幾乎停頓,倉庫再度堆滿鬼頭刀,漁會和一些民間業者開始自創品牌,擴大鬼頭刀的內銷市場。」漁會做鬼頭刀造型包裝的魚酥等產品,竟然空前熱銷,逐漸讓更多人認識這條魚。
從一公斤十幾元、捕得再多也未必有人買,到後來大量外銷北美、盛極一時,鬼頭刀走過了不同的產業光景。隨著時代變遷,生態永續逐漸成為國際市場的重要指標,數十年來,無數靠著鬼頭刀過日子的人也不斷調整步伐。就連捕了一輩子魚的老船長,也得重新學著填寫漁獲紀錄,以爭取國際買家的認同。
這條外形奇特、帶著幾分神秘色彩的魚,也意外帶著臺灣捕撈漁業提早面對國際市場的永續規範,學習自我管理與約束,並寫下臺灣第一個推動FIP魚種的紀錄。與此同時,產業也從過去著重外銷,重新回頭開拓臺灣市場。一路走來,市場、漁業資源與產業發展不斷變動,一個產業要走得長久,必須在捕撈、生態與市場之間不斷調整,找到可以長久維持的平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