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盧國榮 攝影╱吳尚鴻
照片提供╱臺南市政府新聞及國際關係處
八月盛夏，臺南市長黃偉哲在日本快閃：先赴西武巨蛋行銷臺南觀光，回國前繞去京都車站旁的「京都臺灣祭Store」，再趕赴奈良橿原的「臺灣祭」會場，親手把臺南的果乾、番茄軟糖、玉米脆遞給日本民眾試吃，隔天飛回臺灣，隔週又是下一趟行程。這樣的節奏，幾乎是他任內的日常。農業局農產行銷科說，市長的行程表卡得死緊：「三天Ｏ夜飛新加坡，兩個晚上都在飛機上睡；去波蘭四天只睡兩晚，飛十三小時到阿姆斯特丹，再轉機到波蘭，坐到屁股痛。」幕僚私下流傳一句話：「要準備新鮮的肝。」兩卡皮箱塞滿農產品，坐經濟艙，異常低調，這就是黃偉哲推銷農業的方式。
臺南農業，不只是台積電的後院
臺南近期在外界的印象裡，多半是南科、晶片、半導體。但黃偉哲隨口盤點臺南農業清單，瞭如指掌：「芒果是全臺第一，佔全國產量一半；鳳梨是全臺第二；文旦、蜜棗、芭樂、龍眼，產量都是全臺前三；芝麻是全臺最多；酪梨佔全臺三分之一；火龍果是全臺第三。蘭花是全臺第一，也佔全國產量一半；虱目魚跟臺灣鯛，臺南的產量是全國最多的。養豬是全臺第四大縣，牛肉湯更是鼎鼎有名。」
這份清單背後，是臺南縣市合併後，原臺南縣廣大農漁腹地的底氣。「農業的宿命是『菜金菜土』，盛產有盛產的擔憂、欠收有欠收的煩惱。」黃偉哲說，他從政多年，下鄉拜訪農民，聽到了那種無奈：豐收的芒果直接棄收在田裡、文旦倒進曾文溪的傳言——後來證明是假的，但農民的恐慌是真的。「能夠把通路打開，尤其是國外，價格都比較高。」這是他的起點。
臺灣芒果進法國，一刀一刀切出國際精品
臺南農產打進歐洲，不是偶然。黃偉哲說，關鍵在於農業部防檢局與歐盟交涉多年。二Ｏ二四、二Ｏ二五年間陸續開放臺灣香蕉、芭樂、鳳梨、芒果進入歐盟市場。「歐盟如果沒有開放，根本沒辦法進市場，更不用談行銷。」准入之後，才有關稅；關稅夠低，才有市場。
臺南市農業局長馮祥勇描述臺灣芒果打入歐洲市場的情景：「他們吃了之後很驚豔，香氣、滑順、口感，像一道菜。臺灣是島國，土地風味跟印度大陸型芒果完全不同，我們走的是精品。」最終，臺灣芒果在法國超市架上，一顆賣到臺幣一千多元。
韓國市場同樣是一場談判戰。韓國因通膨，曾將臺灣芒果關稅從百分之三十降至百分之五，但優惠期限訂到六月三十日。偏偏臺南芒果產季從七月才正式起跑。黃偉哲親自帶隊，透過遊說韓國官員與民代，最終將優惠延長至八月十五日，多爭取一個半月的銷售窗口。「農業部防檢署、立法委員，大家一起去拜訪韓國駐臺灣大使館，這些努力都應該被記錄。」他說。
打通關節：從准入到貨架的後勤戰
外銷不只是擺攤試吃，農業局農產行銷科說，政府的角色是「搭橋」——讓供應方與需求方直接對接。東京食品展是世界三大食品展之一，臺灣各主要農業縣市首長定期出席，但黃偉哲的策略是廣撒網：跑遍美、加、英、法、荷蘭，亞洲高端市場日韓、新加坡，再到澳洲、大洋洲，超過十個國家。「市長比較做實事，比較低調，不特別爭曝光，但跑的點很多。」
今年芒果產量比正常年多出三成，原本外界預期六、七月價格會崩盤。結果沒有。農業局農產行銷科分析：外銷到海外拉高了價格天花板，國人覺得物以稀為貴，反而到產地搶購；加工廠吸收次級品，三管齊下，價格撐住了。
冷鏈是這套系統的物理基礎。農業局目前規劃兩條冷鏈：一條是水果預冷冷鏈，處理芒果、火龍果、木瓜等鮮果；另一條是將軍漁產冷鏈，處理虱目魚、白蝦等水產。
食農教育：從餐盤開始的農業認同
外銷是拉力，食農教育是推力。臺南市一一五學年度起全面補助國中小午餐經費，自辦及央廚聯合供餐比率達百分之九十四點五，為六都最高；水果乳品提高至每月八果六乳，並逐步提高臺南在地蔬果使用比例。
芒果盛產時，黃偉哲讓全市學童一人一顆芒果；他甚至把臺南芒果送進日本學校的營養午餐，「日本小朋友吃得乾乾淨淨，覺得很好吃，這就是很好的外交。」馮祥勇說。
更早在二Ｏ二二年，臺南響應中央「班班吃石斑」計畫，全市超過十五萬名師生在寒假前吃到四次石斑魚料理，市府農業局與教育部合作，全程低溫配送，確保品質。漁會則推動食魚教育，帶孩子到魚塭、進加工廠，教他們認識虱目魚從養殖到餐桌的完整旅程，甚至練習挑刺——因為「現在年輕人都很怕魚刺」。
馮祥勇說，食農教育的核心不只是讓孩子吃得好，更是讓農民，扮演教育者， 跟消費者互動， 敘述生產過程。「臺灣水果可以賣到英國、法國等海外國家，這是一種榮譽。讓農民知道，我物有所值，不是只悶著頭生產。」
精品農業的下一步
黃偉哲的邏輯是三層結構：頂級品外銷，拉高價格天花板；一級品在國內市場流通；次級品加工，穩住市場底部，三者互不干擾。農業局推出「南得極品」品牌，整合在地農特產品，強調產銷履歷與可追溯性，從芒果乾、龍眼乾、東山咖啡到文旦加工品，試圖讓臺南農產有一個共同的識別。
馮祥勇的願景更遠：「法國人知道葡萄酒，也會去法國酒莊旅遊。我希望有一天，外國人知道臺南芒果之後，也會來臺南的芒果園。農遊結合農特產品，這才是完整的六級產業。」
臺南農業的故事，不是一個人扛著皮箱就能說完的。芒果、文旦、虱目魚、龍眼乾，每一樣都是農民的心血，每一趟快閃都是幕僚的新鮮肝。皮箱打開，裝的是產地；皮箱關上，帶回的是海外市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