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攝影／林怡均
偌大開闊的墾丁大草原上，黑白黃成群的肉牛正在低頭吃草，「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是陳嘉昇過去35年每天的日常。甫退休的他，從研究員成長為系主任、畜產試驗所南區分所長，造就1100多公頃壯闊草原，扭轉產業對熱帶牧草的刻板印象，改善生產、調製等面向，提高臺灣牧草的自給率，被產業稱為「臺灣牧草先生」。但墾丁觀光產業發達，財團對於草原虎視眈眈、希望開發，陳嘉昇不畏強權、堅守傳承百年的墾丁牧場。
強勁的落山風是恆春半島的特產，1905年日本政府認為恆春半島宜畜牧，為了選育出適應熱帶地區的役牛及役馬，設立「恆春廳種畜場」（畜產試驗所南區分所前身），當地人百年來稱其為「墾丁牧場」。
陳嘉昇是屏東枋寮人，童年時因探親經常來到恆春半島，墾丁牧場一大片神秘美麗的草原駐留在他的記憶深處，畢業於國立臺灣大學農藝系，早早立下志向要成為服務社會的研究員，但待過農改場、中央氣象局後，發現自己不喜歡嚴格框架的工作環境，也不適應濕冷的臺北，直到南區分所開缺，陳嘉昇才有了回家的機會。
1991年，31歲的陳嘉昇來到墾丁牧場，廣闊的草原讓他無比悸動，而牧場遠離市區的塵囂，帶來「天高皇帝遠」的自由感。當時的南區分所有2個系，分別是畜牧系及飼料系，農糧作物背景的陳嘉昇便進入飼料系。
牧草為牛羊主食 過往仰賴進口
飼料可分為精料和芻料，陳嘉昇說明，精料如玉米及大豆，供應能量給豬雞鴨等禽畜；芻料通稱「牧草」，同時供應纖維及能量給反芻動物，如：牛、羊、鹿。以人為喻，米飯、麵條是主食﹔對豬、雞、鴨來說，精料是主食；對反芻動物來說，牧草才是主食，精料則是配菜。
陳嘉昇解釋，牧草可依原料再進一步細分成禾本科及豆科，禾本科牧草如甜燕麥、百慕達草、尼羅草、盤固拉草，提供纖維滿足草食動物的反芻需求；豆科牧草如苜蓿，則供應蛋白質，讓乳牛、乳羊能產出優質牛羊奶。若從供應型態區分，草食動物主要食用乾草、青貯料或翠綠鮮草，對比人的餐盤，鮮草如同現炒青菜、青貯料如醱酵的泡菜、乾草則像去除水分的蔬果乾。
無論來源或形式，過往牧草大多為進口。陳嘉昇剛到畜產試驗所時，全臺牧草自給率約45%，國產與進口牧草分據新鮮及乾草市場，但乾草才是當時草食動物的主要芻料。他回憶，乾草是由新鮮牧草採收、曬乾後集草而來，曬乾約需5～7天，曬乾需要穩定的天候，因此全球大多數乾草來自溫帶地區，當時畜牧業普遍認為「高溫多雨的熱帶地區不適合發展乾牧草」。
人定勝天 立志翻轉熱帶牧草地位
初到畜試所，陳嘉昇被賦予的任務是「盤固拉草育種」，育種目標是提高盤固拉草的蛋白質含量。他需從種原庫裡挑選優良材料進行誘變育種，或從熱帶地區引種觀察，直到出現符合目標的品種。育種計畫為期1 0年，但僅過了2年，陳嘉昇內心浮起一絲懷疑：「盤固拉草必須曬乾才能用，如果牧草曬不乾，蛋白質提高又如何？」
他翻遍當時文獻，發現所有牧草研究集中在溫帶地區，於是先在國內舉辦討論會，邀請牧草產業與會，討論會原先鎖定「牧草品質依據」為題，但在會議期間，滿州農會代表起立發言：「臺灣收成的牧草如果可以曬乾就已經很好了，還想談品質分級？」若按世界的標準，當時的臺灣牧草均為格外品，面對質疑，陳嘉昇並不怯場，起身說明世界牧草概況以及品質分級，並決定幫助國產牧草產業脫胎換骨。
熱帶地區高溫多雨 烘乾設備輔助烘乾
乾草為用量最大的牧草，進口前三名為苜蓿、甜燕麥及百慕達草，陳嘉昇說明，除苜蓿外的禾本科牧草如百慕達草，可用國產盤固拉草替代，產區包含桃園觀音、彰化福興以及屏東滿州，但臺灣牧草最大問題便是「曬不乾」。
以國產盤固拉草為例，收割後會將草留在原地曬乾5～7天，期間每天翻草至少2次，才能集草、打包成草捲，臺灣地處亞熱帶，高溫多雨的環境是乾牧草最大障礙，相對於溫帶地區氣候穩定，臺灣牧草經常在曝曬期間遭遇下雨，屆時所有努力都前功盡棄，想克服天候障礙，必須靠「烘乾」。
然而，牧草烘乾的難度相當高，業界30年前便已嘗試烘乾，成本極其昂貴，且品質不佳。陳嘉昇說明，烘乾牧草需以最低成本，並於最短時間內降低含水率，並盡可能保留營養，若無法徹底烘乾，草料容易發霉變質，發霉的乾草難讓乳牛入口，成本過高也無法與進口乾草競爭。
2024年畜產試驗所南區分所終於研發出「牧草乾燥裝置」並技轉，有別於全程烘乾，設備與太陽光接力烘乾，首先讓收割的新鮮牧草於田間自然萎凋僅約30小時，含水率降至30%，此時再進場熱風乾燥6～8小時，一路讓含水率降至15%，而乾燥設備設計導流裝置讓草捲均勻受熱，且乾燥設備為組合式，可依據空間伸縮大小，單一農戶、農會、合作社都能用。
乾燥裝置約讓每公斤牧草生產成本增加0.4～1.15元，對比進口百慕達草，國產盤固拉草的價格已相當具有競爭力。陳嘉昇指出，過往國產牧草缺乏加工，與進口牧草競爭較為吃力，但Covid-19後，進口牧草不斷漲價，如今國產乾草品質提升且比進口便宜，「國產牧草的時代已來臨！」
陪伴產地改善青割玉米 源頭牧草夠乾才收割
陳嘉昇與牧草產業的初次研討會中，牧草生產合作社對他印象深刻，討論會結束後前來洽談合作，希望改善合作社的「青割玉米」。 青割玉米為芻料之王，亦是全球應用度最高的牧草。陳嘉昇說明，經濟動物飼料所用玉米可分為硬質玉米及青割玉米，硬質玉米約生5～6個月，整株玉米成熟、變乾後收成玉米穗上籽實，再將玉米粒投餵給經濟動物吃；青割玉米則比硬質玉米早一個月收成，整株連葉帶穗採收給草食動物食用，為了保留營養、延長保存且方便運輸，青割玉米多經厭氧醱酵後，製成青貯玉米。
過去國內草食動物鮮少食用青割玉米，陳嘉昇表示：「以前老獸醫聽到青割玉米就罵人」，因為以往青貯技術不發達，當乳牛吃下醱酵不完全的青貯玉米，短時間內泌乳量下滑，後續更會出現繁殖障礙，儘管每個牧場均留有青貯玉米的醱酵空間，但現實是多數牧場並無信心也無專業來製作，醱酵空間最後淪為倉庫。
牧草以重量計價，草農希望越重越好，高含水率的濕草狀態便急著收割，品質在收成當下便決定，眼看多數問題都源自於「嫩採」，收割時乾物率僅25%，陳嘉昇從生產端著手，讓草農學會在適當含水率收割、厭氧醱酵時必須在正確時機翻動，同時也到各縣市向酪農授課。他總是不辭辛勞地從恆春開車到台南、雲林、彰化、桃園等地，一日數百、一年上萬公里的奔波。
而後牧草合作社的青貯玉米漸入佳境，面積一路擴張到約2千公頃，更成功出口日本。為確認品質，陳嘉昇親自前往廣島、打開第一櫃牧草，在外銷初期，品質尚不穩定，他再度回頭盯著產地，讓乾物率每年提升1%，最後達到約30%，「顏色、味道都對了！」陳嘉昇歷時10年改善國產青割玉米，也讓酪農漸漸願意接受。
發展本土甜燕麥及苜蓿，守護墾丁牧場決不退讓
在陳嘉昇的努力下，臺灣牧草的自給率從45%一路成長至60%，他對於牧草的衝勁至今仍未消停，退休前又推出本土甜燕麥品種「墾丁選一號」，育種歷時10年，墾丁選一號不僅比進口甜燕麥更營養，成本也更低。陳嘉昇坦言，過去國內其實有種植燕麥，但均為青割，營養無法取代進口草，直到乾燥技術成熟，才讓國產甜燕麥有了發展機會。
所有牧草中，苜蓿的進口依賴度最高，但陳嘉昇勇於挑戰，不僅在墾丁地區成功種出耐熱的紫花苜蓿，更設計出苜蓿與盤固拉草間作的「禾豆混植」模式。他說明，禾本科及豆科牧草混植便能減少播種次數，一起收割、曝曬、集草、烘乾後，香氣更加吸引草食動物，適口性也提高，能增加國產牧草得競爭力。
陳嘉昇掌管上千公頃農場，「我因牧草成為全臺最大農」，為牧草、畜牧產業貢獻30於年心力，對於酪農、草農、年輕研究員、學子，他總是熱情又耐心地講解，所有牧草相關知識在他口中變得淺顯易懂又有趣。多數時刻，陳嘉昇是受人敬愛的陳博士、陳老師，但偶爾，陳嘉昇也會展現強硬的一面。
墾丁牧場上千公頃的草原位在國境之南，美麗壯闊的風景地點極佳，總是引來財團覬覦。2000年代，墾丁的旅遊觀光業開始高速發展，開發壓力隨之而來，面對財團屢次遊說，陳嘉昇不為所動、堅定拒絕任何開發，因為牧場是前人百年來維護傳承而來，「這片草原是國家的，不能讓任何人奪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