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萬蓓琳 攝影/ 吳尚鴻
茂生農經從代理日本種子、跨境輸出胚胎鴨蛋，到引進魚粉、投入飼料產業，再延伸至養雞鴨豬殖與蛋品市場，日產百萬顆洗選蛋，這家將近70年的老字號，始終清楚自身定位。在不同時代的環境限制與市場壓力下，茂生選擇的不是追求規模，而是不斷調整位置，逐漸成為市場上不可忽略的存在。
在1980年代只有老三臺電視臺時，有部紅遍大街小巷的連續劇《星星知我心》，曾創下收視率60％的佳績，「這部戲就在我們的南投養鴨場拍攝的。」當時擔任養鴨場場長、現任中華民國乳業協會秘書長方清泉笑說，「那時每天都會陪著女主角吳靜嫻吃飯、小酌。」一句話道出茂生農經的悠久歷史。
茂生農經早在1970年代就開始養鴨，「不只是賣鴨子，當時有個獨門生意是賣胚胎鴨蛋。」董事長吳清德笑說，「這些鴨蛋隔天就會破殼生出小鴨，我們以遠東航空包機送到香港，香港再轉賣進深圳孵成小鴨，另外也用專機賣到越南，他們喜歡直接吃這種胚胎鴨蛋。」
「這批鴨是當年八國聯軍攻入北京，將北京大鴨帶回繁殖配種，體型碩大、產蛋率高、換肉率也好。」方清泉說。當時大陸經濟條件較落後，透過香港的股東牽線，小鴨得以間接從臺灣引入。「送胚胎鴨蛋很講究，要注重保濕，我們在蛋外面鋪滿了水草、豆芽菜。當時一年賣出2000萬顆蛋，遠航還裡面還有個笑話，說他們靠這些胚胎鴨蛋，多買了好幾臺飛機。」
茂生農經的發展歷程，就如同臺灣社會經濟發展的一頁縮影，超過一甲子的歲月，處處可見認真打拼的精神，雖於2018年上櫃，但卻始終低調，直到貼近了解，才發現其歷任經營者生意手腕靈活多變，令人嘆為觀止。現任董事長吳清德今年82歲，從21歲進到茂生超過60年，至今固定於每周一到周四，分別到南投竹山養豬場、彰化芳苑洗選蛋場、高雄飼料廠巡視一圈，活力依舊充沛。
國際貿易打基礎 專做獨門生意
賣胚胎鴨蛋只是茂生農經早期的數桶金之一。「最早是代理日本十字花科種子。」吳清德說，臺灣氣候炎熱，日治時期，日本人引入大量十字花科的溫帶蔬菜品種，「當時的老闆娘，年輕時在三井企業做這個業務，」後來與創辦人黃勳風結婚後，「就把日本十字花科種子代理權拿下來，包括有賓利白菜之稱的山東大白菜、橄欖菜、高麗菜都是熱銷種子。」
黃勳風是1 9 4 0 年代、具濃厚美軍色彩的「民航空運隊」（Civil Air Transport，CAT）貨運處處長出身，對國際貿易非常敏銳，國民政府撤退後，其家族分布在臺灣、香港與東南亞，皆為茂生農經的股東，也為早期茂生農經的國際貿易事業打下基礎。
除了種子、胚胎鴨蛋外，香港股東還引入產於南非、與中非安哥拉海域的魚粉。「當時遠洋漁船捕撈後，在船上直接加工成罐頭，下腳料打成魚粉，經過基隆港下貨賣給茂生，非常新鮮，很香很甜還有點QQ的。」吳清德當時擔任採購，每批魚粉都會親自試吃，「曾有個基隆暖暖的客戶，每次都買好幾大包，在市場炒一炒賣給人吃，由此可見魚粉的新鮮度。」
「我們是第一家賣進口魚粉的，品質比臺灣本地的好。每次魚粉到貨，臺灣各大養雞場、蛋雞場來載魚粉的卡車就會在公司前面排隊，除了自用外，根本來不及進倉庫就賣完了。」吳清德笑說，「1960年代，養雞業界就有人說，如果沒有吃茂生的魚粉，雞長不好，蛋也生不好。」
生意作對就會賺錢 不用擠進紅海廝殺
當時南非幣值低，魚粉成本很便宜，一年有2萬噸的進口量，魚粉成為茂生第三隻金雞母。茂生靠賣魚粉賺了不少錢，「1980年代左右，當時臺灣蝦子、鰻魚養殖量都很大，也進口日本的魚粉賣給水產養殖業。後來愈來愈多人進口魚粉，我們魚粉利潤不像早期那麼好，就停止銷售。」
黃勳風不僅生意嗅覺敏銳，也擁有國際關係，1960年代拿下了美國嬌生公司（Johnson & Johnson）的臺灣代理權，將嬌生的繃帶、痱子粉、奶粉、衛生棉、牙模帶進臺灣市場，「一開始先是代理銷售，後來還成立合資公司，」直到30年後，嬌生在臺灣成立分公司，才結束代理。吳清德說「當時老董事長說，我們代理嬌生賺到的錢，其實都是為嬌生擦亮了品牌。代理的生意就是這樣，當年茂生曾在越南投資育苗場，也將東元的馬達賣進越南，市場打下後，東元就去成立分公司自行銷售。」有鑑於此，茂生逐漸減少代理的生意。
「茂生進入飼料業，也是因緣巧合，」吳清德說，當時黃勳風就住在目前茂生公司和平西路一段現址，而泰國正大集團（臺灣卜蜂集團母公司）的少東謝國民來臺灣唸書，就住在黃家隔壁，「當時茂生已經在賣魚粉，謝國民就建議，既然賣飼料添加的魚粉，不如就乾脆做飼料生意好了。」1967年，茂生就地加蓋廠房，正式開始生產「富翁牌飼料」。吳清德說，「創辦人很有魄力，一方面與美國桂格公司技術合作生產飼料，同時也到世界各地參考國外設備，首度引進瑞士製作的造粒機，成為臺灣第一家賣粒狀飼料的工廠。」
「早期臺灣動物飼料都是粉狀，」黃勳風看到國外大飼料廠都用粒狀飼料，「因為粒狀營養比粉狀平均，且會加溫到攝氏7 0度以上形成膠質，對雞的腸胃比較好，也有消毒作用，即使這套機器非常貴，公司還是決定投入。」受此影響，「後來市場上除了蛋雞飼料外，其餘都是粒狀飼料。」
正大集團少東指點 踏入飼料產業一甲子
投入飼料後，最重要的就是飼料原料的取得，當時擔任採購的吳清德，幾乎一輩子都在追著有「黃小玉」之稱的黃豆、玉米等原物料市場跑。玉米和黃豆粉等原料占飼料成本6～7成，「能取得便宜又好的原料，公司才能賺錢。」吳清德回憶說，「最早黃豆和玉米是臺灣的，當時西部海邊很貧瘠，種了不少玉米，到了1970年代開始跟泰國與南非買，之後美國原料才大量進來。」
那時大宗物資進口是特許行業，還有進口配額管制，直到1988年取消管制，全面開放黃小玉自由進口買賣，吳清德說，「剛好遇上臺灣股市衝破萬點，全民瘋股，玉米被當成提款機，可以直接換錢，很多人把玉米賣掉買股票，賺了不少錢。我們公司不做股票，只做大宗原物料生意，以前每年會占到營收10～20％的，現在降為5％。」
全球產業的變化總會牽動產業發展，早期運送原物料的散裝輪船多停靠基隆港，到了1980年代末期，船舶往大型化發展，基隆港不敷使用，進口的原物料轉停靠臺中港，吳清德說，「原本基隆港送來的運費1噸約40多元，臺中港上岸的運費則高達1噸300多元，苗栗以北的中小型飼料廠都撐不下去。」大型飼料廠全都往南發展，「茂生當時也在台中找地，不過直到1987年才在高雄接手一間舊廠，全部翻新產線，我們是市場上第二家做自動化產線的飼料廠。」
原物料成本提高，找地蓋新廠的速度拼不過大型同業，當其他中型同業都苦不堪言時，茂生卻找到一條屬於自己的路，「我們專挑別人不做的事情。」吳清德說，「如果要作量大的市場，飼料價格上不去，原料只能愈找愈便宜，但動物吃了生長狀況就不容易好。因此我們鎖定養殖量不是最大的有色雞、及鵝、鴨等水禽類。」有色雞就是包括放山雞、土雞、紅黑雞等，吳清德不僅做過採購，也當過飼料廠業務，「要關心客戶的雞養得好不好，如果生長狀況不佳，還要幫客戶調配飼料。後來茂生蓋洗選場，當年的客戶也成為合作的契作戶，我們會幫客戶分析如何提高蛋的良率、減少破蛋，關鍵核心還是配方。」
吳清德說，「特定市場難在客戶分散且量不大，大型飼料廠沒有興趣。茂生全臺有700多個客戶，都會定時拜訪問候。單一客戶量雖然不大但利潤比較好。」這就是茂生挑選的路，不追求量大，專在特定市場中穩定獲利，如茂生就穩居蛋鴨市場飼料供應龍頭，占約25％供應量。
上下游整合 為飼料創造空間
茂生從1970年代就投入養殖，自家在南投縣竹山的養殖場養過雞，後來養鴨賣胚胎鴨蛋，「現在則是養了5千頭母豬、3萬頭肉豬，未來肉豬計畫增加到年產量10萬頭。」吳清德說，「另外還有契養有色雞，年銷售量約120萬隻、蛋雞70萬隻。」早期養殖是為了準確掌握飼料配方，「現在我們開始調整方向，飼客戶，單賣飼料已經沒有空間。」因此茂生不僅自己養，也跟農戶契作，開發通路銷售終端產品。
養殖不再只是實驗性質，而是公司的利基之一，「我們在2016年就開始將養豬場的設備翻新，引入負壓水簾與風機系統，」此後逐年翻新，「包括智能化產床、環境智能控制等系統。」吳清德說，「糞尿污水處理也做得很好，現在化糞池都乾淨得像池塘。」
智慧化科技不僅投入在養豬事業，2020年茂生與國立臺灣大學生物產業機電工程學系研究團隊合作，取得「家禽畜行為自動偵測系統及其自動偵測方法」專利，運用在養雞場，即時偵測飼料桶、飲水等不同行為，準確率超過8成，「當時就已研發自走式禽類運動機器人，刺激雞群運動，來觀測雞隻活力等行為。」此外，茂生農經發言人林信鴻說，「持續與臺大研究團隊合作，將智慧化科技應用不僅涵蓋生產、物流、管理、溯源與飼料技術。」
上市櫃確保公信力 深入智慧設備與永續環境改善
同樣的，環境永續也是茂生的目標之一，高雄飼料廠去年經製程改善後，廠長黃大中說，「空機運轉時間減少為1/3，耗能減少13％，動力費用（電與瓦斯）減少5％，前幾年電費一直漲，現在能源支出已經回到電費起漲之前。」
除了深入養殖事業外，2019年茂生在蛋雞場集中地的彰化芳苑，蓋了日產100萬顆蛋、當時臺灣最大的洗選蛋場，「洗選場收蛋能過濾蛋的品質，合作的蛋雞場也成了飼料客戶，當時花了3～4億元投資，但如今蛋品一年可創造12億元的營收，效益是長遠的。」吳清德說。
現今茂生農經規模雖然不是市場最大，但手法始終靈活，如今畜牧產業整體轉型，「我們也要經營品牌、面對終端消費者，上市櫃讓公司更有公信力，上下游客戶都願意相信你，也更容易獲得銀行支持。」2016年當時擔任副總經理的吳清德提出建議並開始籌備，上櫃前，茂生每年營收約12億元、獲利1億多元，吳清德說，「上櫃後營收與獲利都成長2倍，8年來，除了俄烏戰爭那年外，有7年EPS（每股盈餘）都在4元左右，今年營業額預估為34億元。」
「我一直相信，生意是有信念、有毅力的人去創造出來的，即使大環境景氣不好還是有人賺錢。經營事業的關鍵就是找對方向。」吳清德說。回顧茂生農經超過一甲子的發展，從早期跨足國際貿易、引進魚粉，到投入飼料製造、建立配方能力，再到近年跨入蛋品市場與上下游整合，每一個轉折，其判斷關鍵在於避開高度競爭的紅海市場，讓企業在不顯眼的區塊中維持競爭力。茂生農經始終清楚自身定位，才能在市場上走出自己的獨特生存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