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吳櫂暄、萬蓓琳 攝影/ 吳尚鴻
雲林古坑麻園有機農場剛開墾時，農地滿是石頭，部分田區土壤酸鹼值偏高，有機質含量甚至不到1%，連種植玉米都不容易。農友們彎腰撿石頭、搬石頭，還得面對土壤板結、肥力不足與作物歉收等問題。為了把土地養好，他們年復一年投入有機質肥料，種植玉米、田菁等綠肥作物，透過輪作、翻耕與改善排水，逐步增加土壤有機質，原本貧瘠的土地也能栽培高麗菜、青花菜等作物生機盎然。這片上百公頃有機農業基地的形成，不只是農業技術的累積，更有一群農友長年彎腰耕作、耐心養土的努力。
「剛開始不是為了賺錢，是要養地。」回想20多年前來到雲林麻園時，農友曾宛秀至今記憶深刻，「當年我和6名兄弟姊妹在田裡排成一列，一個接著一個彎腰撿石頭，再將石頭搬出農地。」曾宛秀說，「我的田比較鹹，又靠近大湖口溪，甚還發現有填滿石頭的豎籠。」這片鄰近大湖口溪的土地，原本就有許多河川沖刷留下的石塊，加上部分田區曾堆放糖廠製糖產生的濾泥，土壤酸鹼值偏高，種什麼都不容易，「家人還笑我。怎麼這麼傻，我是第一批來麻園種田的，卻選了一片都是石頭的土地。」
像這樣的故事，在麻園有機農場並不少見。「我們麻園農場裡面最多的就是石頭。最初我開曳引機來翻土，後方迴轉犁的齒輪一撞到石頭就直接斷掉。」許玉堂說，「小時後在麥寮跟著父親種慣行農作，當時因身形矮小。幫忙噴灑農藥吸入太多而中毒，發燒嘔吐了一個禮拜，直到打針才撿回一命。」後來被哥哥找來麻園轉作有機23年，可說是宛如重獲新生，如果當初沒有來到麻園，自己的身體可能撐不下去。
如今這裡已發展成超過百公頃的有機農業生產基地，栽培高麗菜、青花菜、毛豆、玉米及各式瓜果，生機盎然。一切都要回到2003年，「當初是日常老和尚為守護福智教育園區師生免受周邊慣行農藥影響，租下四周122公頃的土地。」農友為了解決產量與銷售瓶頸，共同成立「麻園有機農業生產合作社。」合作社理事主席施景智說。因此，最早投入的農友不全是專業農民，有人原本從事其他工作，有人跟隨家人而來，也有人早已務農多年，卻選擇放下熟悉的慣行農法，重新學習有機栽培。
不過，有理想並不代表就能種出好作物。「麻園原本的土壤條件其實很差，石頭多、部分土地酸化甚至鹼化，加上長年種植甘蔗留下的問題，並不是一片適合立即投入有機生產的土地。」施景智說，「早期這些土地的土壤有機質含量只有零點幾，大部分土壤pH約5～6點多，少數曾堆放糖廠濾泥的田區，甚至達到7～8點多。有些土壤乾燥時像沙子，一下雨又容易板結，表面形成硬殼。那時，玉米才剛播種，一場雨過後，土表就結成硬塊，種子難以順利發芽。」
先把土養好 才有辦法好好種
許玉堂原本只打算種5分地，「沒想到最後分到3公頃多，我和太太每天在田裡除草、撿石頭，還得花錢請人幫忙。」農友李金豐的父親，當年也因為農地太難開墾，特地自費購買一台大型曳引機，希望提高整地效率。不料田裡的石頭實在太多，連粗厚的犁具刀片都被打斷，機具也曾因此受損，花了10多萬元維修。
即使把石頭撿乾淨，土地也不見得就能順利種植。許玉堂說，「剛來時第一次大面積種花生，收成並不理想。後來嘗試馬鈴薯，原本長得很漂亮，卻突然感染晚疫病，短時間內整片植株死亡。」過去在麥寮累積的耕作經驗，到了古坑不一定適用，「頭兩年幾乎都在虧錢，幸好園區有人願意協助，以成本價格收購作物，讓我得以繼續留下來。」對這群農友而言，從慣行農業轉為有機，不只是停止使用化學農藥與肥料，而是必須重新認識腳下的土地。
麻園早期另一項重要的工作，就是增加土壤有機質。曾宛秀說，「我有一塊3分地，每次種植前就要投入100至200包有機質肥料，」一年種植幾次，累積的資材費用相當驚人。然而，那時候農地的肥力不足，不持續投入就難以改善。
李金豐也很早就開始養地，「以前不懂，只能靠著投入有機質肥料、輪作，以及長時間調整，讓土壤慢慢改善。有些田區原本pH達8.3左右，經過約20年，才逐步降到7點多。」經過長期改良，李金豐的部分田區曾在幾批高麗菜生產中，創下農場單位面積產量最高的紀錄。
除了投入有機質肥料，農友也利用作物本身養地。許玉堂回憶，「早期麻園種植大量玉米，採收後將接近一人高的玉米梗，用曳引機打碎、翻入土裡，部分田區再配合灌水，讓殘株慢慢分解，成為補充土壤有機物的來源。」
利用地形開墾 減少沖刷問題
施景智說，整地後的土壤因為表土與底層土混合，原本的肥分與有機質都不足，農場稱之為「生地」。通常需要1～2年，透過種植玉米、田菁等作物，持續增加有機物投入，土壤才會逐漸改善。其中「田菁是重要的綠肥作物。農友利用夏季休耕期間種植，等到植株長高，再將整株翻入土中。」許玉堂發現，「隨著長年改良土壤，如今田裡需要使用的肥料已不像早期那麼多。」
除了補充有機質，「農場還必須面對地形問題。施景智說，園部分農地看似平坦，但實際測量後，才發現短短200公尺內，高低落差竟達9公尺。」過去遇到大雨，雨水順著坡度沖刷，表層土壤也跟著流失。農友辛苦投入的肥料和累積的地力，很可能隨一場雨被帶走。為了改善這種情況，農場逐漸將田區整理成不同高度的平坦區塊，形成類似梯田的地形，減緩地表逕流的速度，降低土壤被沖刷的程度。
灌溉水源的選擇，同樣不能馬虎。麻園周邊雖有斗六大圳，但考慮到圳水可能流經其他慣行農地，混入農藥等污染物，農場在評估後，選擇沿用台糖原有的深井系統，使用地下水灌溉。加上周邊部分地區保留造林與隔離綠帶，降低鄰田污染的風險，形成有機農業得以大面積發展的環境條件。
經過20年，「早期土壤有機質含量只有零點幾，現在大部分已增加至1點多，部分田區達2點多。雖然距離農場希望達到的3％以上仍有一段路，但土壤的物理性質已經出現明顯變化。」曾婉秀說，「以前連玉米都長不出來的地方，如今已經能夠穩定栽培高麗菜、青花菜等作物。」
土壤改良需要時間，但農民也必須有收入，才能持續投入。施景智說，「麻園雖然建立起有機生產能力，但面對產銷問題仍是頭痛。最早農友必須自己找訂單，但有些人擅長銷售，有些人只想專心耕種。」2016年底，麻園有機農業生產合作社成立，隔年開始與福業公司進一步合作，逐漸建立契作與產銷分工機制。
2025年9月，麻園所在區域正式公告成立233公頃的有機農業促進區，其中已有超過100公頃為有機農地。對農場而言，下一階段的重要工作，除了增加有機面積、穩定農民收入，更希望進一步提升土壤有機質，建立完整的生態環境。施景智坦言，農場雖然長期投入有機質肥料，但大面積自行製作堆肥的經驗仍然有限。未來希望結合農場作物殘渣與附近畜牧資源，規劃大型堆肥場，更有系統地改善不同田區的土壤。
土地變好了 人也跟著改變
20多年的有機耕作，除了改變土地，也改變了農友的人生。許玉堂投入有機農業後，「連我在麥寮的2公頃農地，也改為有機耕作。」除了不再接觸過去那些農藥，「我也改掉喝酒、賭博的習慣。種有機賺的每一分錢都很辛苦，但自己像是重獲新生。」
這片土地曾經石頭遍布、土壤貧瘠，農友們經過多年努力，才慢慢把它養成今天的模樣。但養地的工作還沒有結束。從持續提高土壤有機質，到未來規劃堆肥場、生態池與綠廊道，麻園農友還有許多事情要做。
但20多年的經驗已經證明，農地的生產力可以透過長期照顧逐漸改善。這需要農民願意投入，也需要有足夠穩定的生產與收入，讓他們能夠一直耕作下去。許玉堂說，「照顧土地不是一時的工作，而是一代人持續做下去的事。」當年彎腰撿出的每一顆石頭、翻進土裡的每一批玉米梗，以及一年又一年投入的有機質肥料，都留在這片土地的改變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