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攝影╱梁鴻彬
財團法人豐年社社長梁鴻彬，政研所畢業，媒體生涯20多年，相信採訪寫作是新聞人的基本功，以調查採訪為職志，希望能以農業專業記者自居，並且還期許著新聞不只要解釋世界，還能改變世界。
呂心瑜的蓮霧園在宜蘭員山，原本在電視臺工作的她，3年前為了照顧陪伴父母返鄉。父親離世前教導呂心瑜如何栽培果樹，並留下一面牆的肥培管理、病蟲害防治配方，以及300多棵蓮霧樹。務農既是為了紀念父母，也是展開新的人生，呂心瑜維持父親的耕種模式，但在行銷則使用網路、結合電商，讓挹注一家人愛及心血的蓮霧走進人群。
7月的蘭陽平原，空氣裡凝結著暴雨將至的悶熱，車行順著山腳一路往員山「枕頭山休閒農業區」，更往上游、隱密在雪山山脈腳下的舊稱「大礁溪」蓮霧產區。綁著馬尾，嬌小白皙、眼神明亮的呂心瑜，剛採完套袋蓮霧，「早上5點就開始採」，1989年次的她，頂著世新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學歷，原本是8點檔電視鄉土劇企劃，也是這1甲地、300多棵老蓮霧園的第3代掌門人。
工棚內，90歲的呂李阿尾阿嬤正瞇著眼、熟練地挑揀剛採收下來的蓮霧；幾位高齡75歲的阿姨師傅也在一旁忙著分裝。在這個「70歲只能算年輕小師傅」的超高齡農村裡，呂心瑜年輕的身影，顯得既突兀又孤獨。
9歲童養媳與南洋種蓮霧的拓荒史
呂心瑜聊起：「阿嬤9歲就來當童養媳了，以前阿公年代，大礁溪這片地什麼都種，芭樂、柳丁、橘子、柚子，種類多是為了分散颱風的風險。」到了第2代呂心瑜的父親呂文杰接手後，全數改種「南洋種蓮霧」，並大膽引進當時少見的套袋技術。「我爸常說，種水果要自己敢吃才能賣給別人。」呂心瑜回憶，小時候常看父親在超市收集快過期的布丁、養樂多、牛奶和雞蛋，調配益生菌，「那時候整座果園都是乳酸菌的香氣，雖然有一年因為轉換體質蓮霧全掉光、引來一堆虎頭蜂，但後來存活下來的蓮霧，甜到會回甘。」
新聞專業從事電視臺8點檔幕後
「我從來壓根沒想過這輩子會回來務農。」呂心瑜苦笑著說。大學念世新公廣、研究所念新聞，畢業後進了三立電視臺的製作公司，整整8年的時間，呂心瑜過著高強度的臺北媒體人生活，每天都在企劃高潮疊起、充滿爭產與復仇的8點檔劇本。「那時候日子很瘋狂，但也很好玩。」
直到3年前，母親癌症住院，臺北的老闆體恤她，讓她一邊工作一邊照顧母親。不久後，母親走了，命運卻沒有放過這個家，一生務農身體壯碩的父親，竟然被診斷出罹患罕見疾病，身體機能迅速退化。「那時工作剛好告一段落，我驚覺如果不回來，爸爸這輩子心血交織的果園，就要斷了。」回鄉陪生病的父親，教她栽培果樹，她哽咽的說：「我房間有一面牆，貼滿了爸爸教我的各種肥培及防病蟲害的配方，以及田間管理的一切方法。」1年前爸爸敵不過病魔也走了，她要一個人撐起這片蓮霧園。
雪山湧泉下的「蓬鬆清甜」北部蓮霧
呂心瑜遞過一顆通體乳白的「白玉蓮霧」，市面上少見，還拿出一顆長扁翠綠色的「翠玉蓮霧」，直說這是「新品種還沒量產是非賣品」。種的最多的仍是「黑糖芭比」，一入口沒有南部黑珍珠那種強烈、濃郁的甜，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細緻口感，水分充沛，完全不留渣。「這就是北部蓮霧的特色。」呂心瑜解釋，南部陽光強、溫度高、帶有鹽分，種出來的蓮霧扎實紅潤；而大礁溪位於雪山山脈腳下，果園灌溉全是用終年不斷的地下湧泉。因為水質極佳，加上靠山溫度比平原區低了3～4°C，果實生長慢，質地反而有一種蓬鬆、清甜的優雅風味，實測糖度約12.5°Bx，糖酸比十分調和。
風土給予溫柔 氣候卻給了考驗
蓮霧的採收期正逢梅雨與颱風，前陣子大礁溪連續下了兩天暴雨，緊接著又是大太陽。「蓮霧吸收太多水分，下雨過後一曬，果實像炸彈一樣『蹦』地在樹上集體炸開。你看這泰國飛彈品種，根本適應不了現在的極端氣候，今年的良率，可能連2成都不到。」看著滿地裂果，呂心瑜的眼裡有著無奈，卻也有著8點檔編劇般的韌性。
「我算過在蓮霧的總成本裡，師傅工錢約佔4成、農資材3成」，呂心瑜直言，蓮霧是極度依賴「勞力與經驗」的精緻作物，一棵樹開幾千朵花，必須人工手動「疏花」3次，把一串二十幾顆的花苞剔除到只剩3～4顆，最後整棵樹只留200～300顆。「這個工序太細、太耗時，完全無法機械化。如果我們把自己的工錢也算進去，收益其實連勞基法最低薪資都不到。單純種蓮霧，真的倒不如去臺北上班。」
呂心瑜說，產地收購價一斤40～60元，到了臺北超市卻賣200元，因而著手經營末端通路，發展網路電商。為了解決銷售困境，她開始在網路上隨手記錄自己的農村生活。一幕她拿著鞭炮跟猴群鬥智的臉書短影音，在演算法的推波助瀾下，竟然一夕爆紅，累積了近190萬次觀看。
「一覺醒來，幾百則訂單訊息湧進來，甚至連詐騙集團都盜用我的頭像。」呂心瑜大笑說。但面對爆紅，她卻顯得無比清醒。「很多青農為了流量變網紅，最後影片變成主業，水果變成副業，那是本末倒置。我的粉專不是為了變現流量，而是為了讓消費者知道：這座果園、這些好水果，在爸爸走後，依然活著。」除了自家一甲地的蓮霧，呂心瑜目前還維持著父親當初建立的模式，固定跑三灣、瑞穗等地管理契作的桶柑與柚子，年產量維持在30～40萬斤。因為只有一個人，呂心瑜選擇將後臺的電商物流交給專業團隊配合，自己則專注於產地端的品質控管。「農民，最終還是要走商業化與團隊合作，單打獨鬥是走不遠的。」一年來她用一種近乎「實戰」的堅韌，把父親遺留下來的風土與技術，用她的方式繼續傳承和發揚光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