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盧國榮 攝影╱吳尚鴻
端午吃粽不稀奇，北海岸劉家肉粽，天天都是五月五。劉嘉琳、劉嘉榮等總裁三姐妹，從小在十八王公廟口長大，肉粽吃到大、包到大。她們率領肉粽娘子軍，平均年齡超過七十歲、包粽年資超過二十年，每天要包七千多顆粽子。阿姨們手速最快六秒，就能變出一顆稜角完美的粽子。她們供應富基、士林、新莊，三間人聲鼎沸的金店面，締造年營業額高達新臺幣五千萬的傳奇，也撐起石門庶民經濟的一片天。
「我們家其實都是吃北部粽。」劉嘉榮是道地北海岸人，從小吃慣粒粒分明的北部粽，不習慣南部粽口感軟糯，「人家都說是3D油飯。」她開玩笑說：「南部人才是吃軟飯。」玩笑歸玩笑，劉家還是賣起南部粽。起因只是南部客人抱怨：「你們這北部粽根本是油飯！」父親劉國勝聽了不生氣，反而四處去吃南部粽，回來研究、調整，但他終究是北部舌頭，沒辦法把粽子煮得太軟，於是做出一種「比正統南部粽再Q一點」的版本。
不僅如此，客人建議什麼，父親就做什麼。從客家粿粽到外省湖州粽（還特地去南門市場取經），甚至研究過原住民粽阿粨、吉拿富。這種「海納百川」的研發精神，讓劉家肉粽的菜單成了一部臺灣粽子發展史。
南北粽口水戰 粽子多元宇宙
北部粽的靈魂在於拌炒。臺東關山圓糯米，洗淨、浸泡三小時，蒸熟二十分鐘，拌入紅蔥頭、自榨豬油、五香與胡椒調製的獨門醬汁，再填入埔里香菇、黑毛豬肉、進口栗子、東港櫻花蝦、屏東鴨場的鹹蛋黃等澎湃餡料。摺葉、填料、綁繩，一氣呵成，最後再進蒸箱。南部粽則是生米先拌醬，包進餡料後，下鍋水煮一小時四十分，出鍋後吊涼。
傳奇的起點 陰廟的香火
一九七Ｏ年代，父親劉國勝原本是菜販，為了多賺點錢養家，他看準十八王公廟逐漸鼎盛的香火，帶著妻子包的肉粽，從石門洞一路擺攤到廟前。
十八王公祭祀的是十七位海難亡者與一隻忠犬。當地人相信， 面對海難亡靈，必須供養熱食驅趕寒意，「肉粽」與「麻油雞」遂成為最受歡迎的祭品。這份帶著撫慰性質的庶民供品，恰好與紀念屈原的習俗有異曲同工之妙。
當年「大家樂」賭風席捲全臺，這座被視為求明牌極為靈驗的「陰廟」，在深夜裡迎來最瘋狂的人潮。全盛時期，通往廟口的小路擠滿四、五十攤賣肉粽的小販，鼎盛香火、熟食煙霧與小販吆喝聲交織成不夜城。劉家攤位就在香爐前，父母倆從清晨忙到深夜，母親洗粽葉、刷鍋子，往往凌晨兩點才能闔眼，清晨六點又得起身開爐。
爐火前的賣粽童年 喊不停的帥哥美女
「我們從小到大沒有假日，同學在玩，我們只能在店裡包肉粽或賣肉粽。」小妹劉嘉榮回憶。八歲的孩子，被推到高溫難耐、被香客丟香蒂發爐的攤位前。父親規定，看到女生要叫美女，看到男生要叫帥哥。「你眼睛都沒看？你不知道要叫嗎？」父親的斥責，是姐妹們童年最深的壓力來源，也是一場沒有退路的商業實戰訓練，讓三姐妹在心中暗暗發誓：長大後，絕對不要接班。
長大後，三姐妹如願逃離爐火。大姐劉嘉琳赴美攻讀MBA，回臺後進入花旗外資券商；二姐劉嘉惠成大光電所畢業，進入科技業，同學們如今手握滿滿臺積電股票；小妹劉嘉榮圖資背景，在軟體公司負責大型標案。她們是臺灣經濟起飛年代，最標準的科技與金融菁英。但命運的引力，來自母親的電話。「妳為什麼要幫別人做到這麼辛苦？回來家裡做，就不用那麼辛苦。」母親在電話那頭柔情勸說。嘉榮笑著吐槽：「我媽騙人的，回家更辛苦。」真正讓姐妹們放下大好前程的，是父母日益佝僂的背影。加上母親不時拋出殺傷力極強的「情勒」：「如果妳們不做，爸媽繼續做。」三位科技與金融業白領，最終還是換上圍裙，回到這座充滿油蔥香的廚房。
兩代權力交替 風水與裝潢戰爭
三姊妹接手後，開始分工：大姐管財務、二姐管生產與採購、小妹管門市。權責明確，讓公司有效率，也減少吵架。即使如此，衝突還是不斷。父母輩相信路邊、香火、人潮；女兒們相信店面、設計、動線和品牌。嘉榮第一次想改店面，把攤子往裡移，父親氣得說：「這樣人家看不到，哪有人這樣做生意？」甚至搬出「風水改變會敗光家產」的迷信說法。女兒也硬：「你不讓我做，我就不要做！」最後店面還是改了。從路邊攤到明亮門市，不只是裝潢問題，而是兩代人對「生意」的想像在拔河。
三姊妹也曾摔過跤。嘉榮曾積極進軍百貨公司專櫃與大賣場美食街，卻發現肉粽屬於「節慶型商品」，在日常餐飲的夾擊下（旁邊是洪瑞珍和繼光香香雞）難以生存。最終認清定位，退守觀光要道，靠著富基總店、士林店與新莊店，穩穩接住節慶與過路客的訂單。
從廟口到品牌 能做多久，就做多久
大家樂熱潮冷卻，十八王公沒落。新橋開通，臺二線車流不再必經廟前，過路客呼嘯而過，少了停下來買粽子的契機。如今來石門買粽的人，更多時候，是去看綠石槽、賞櫻，順路想起這家老店。端午節仍是高峰，平日仰賴穩定客群。海外少量外銷到美國、香港， 冷凍、真空、海運，所有環節都比想像複雜。
更大的限制，是人力。飯店、廠商找上門代工，她們常常接不了。幾位阿姨、幾萬顆訂單，身體會先抗議。小妹搬貨時常自嘲：「人家去健身房提壺鈴，我們提肉粽，比壺鈴還重。」
父親退休後仍放不下。已經八十歲，還會看Google 評論，截圖丟到家族LINE：「好好檢討，為什麼會有這種評論？」也會看影片、想新品，問女兒們現在年輕人喜歡什麼，要不要做起司粽。母親則在退休後不久離世。她農家出身，一輩子停不下來，退休後還上山採竹子，隔天早晨心肌梗塞驟然離世。這給家族巨大的打擊，也讓姐妹們看淡事業的擴張，只求年邁的父親能放下執念，健康養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