埤9米撐起埤頭農業底氣

撰文、攝影/萬蓓琳

蓬萊米品種更迭不斷,但在彰化縣埤頭鄉,臺稉9號始終是農民心中的主角。我們因臺稉9號進入了埤頭鄉,這個純農業鄉鎮從日據時期就開始種米,至今已超過百年,稻米不僅是鄉內超過80%家庭的主要收入,也伴隨此地絕大多數人的成長記憶。對在地的人來說,稻米絕不只是安安靜靜地生長在田裡的美好風景,其興衰起伏在在影響著全鄉生計,因此,我們從臺稉9號切入,一起來見證埤頭鄉稻米產業的向前行。

中午時分,在農會遇到種了一輩子田的徐永村,一起吃著農會幫忙從外面叫來的便當,徐永村用筷子翻著便當盒裡面的白米,神情很靦腆地說,「這是臺南11號,沒有我種的臺稉9號好吃啦。」說完,自己都不好意思,一起同桌吃飯的朋友也笑成一團,讚嘆徐永村用眼睛就能分辨出米的品種。

76歲的徐永村說,「我們這裡是濁水溪的黑土,種出來的米特別好吃,我年輕時曾經在屏東三地門幫人代耕過稻米,同樣的品種,吃起來就是不一樣。」這是刻在骨子裡面的味道,也是徐永村堅持一直種米的動力,每年他都要寄送好幾百斤自己種的米,給散居臺灣各地的家人,「我擔心家人吃不慣其他的米。」徐永村夫婦至今照顧3甲多的稻米田,另外還有火龍果與香草園。要種出好吃的米,農夫的生活並不輕鬆,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關注環境的變化,猶如基金經理人一般,要有極強的心臟,也要有鍥而不捨的心志。

曾獲第1屆百大青農的許宏賓,深深體會這種道理,10多年前離開任職的生技公司選擇回鄉種田的他,「家裡世代都是種米,當時我剛回來,以為小時候曾經跟父親學過種米,這件事應該難不倒我,結果第一期種下來,又是病蟲害、又是倒伏,問題一大堆,產量也少得可憐。」

不得以之下,許宏賓到臺中農業試驗所上課重頭開始學,「稻米看似很傳統,但其中有非常多的細節,環境也很重要,風不能太強、陽光不能太烈。」不斷嘗試下,終於在回鄉10年後,許宏賓種的米拿下比賽冠軍。

76歲的徐永村是用肥高手,除了臺稉9號外,他還種過葡萄、火龍果,滋味都特別甜美。
76歲的徐永村是用肥高手,除了臺稉9號外,他還種過葡萄、火龍果,滋味都特別甜美。

農會精選契作農夫 打造響亮品牌行銷

許宏賓與徐永村都是彰化縣埤頭鄉農會契作農夫。在這個契作的團隊中,有如徐永村一般,以一輩子生命練出來的種稻功夫,也有中年返鄉去農試所上課學技術的壯世代許宏賓,他們會經常聚會,有一起上課或分享,「這是我們希望看到的,邀請老中青不同世代、不同出身的農夫們,在一起交流與分享經驗。這對彼此都有很大的幫助。」

埤頭鄉農會總幹事王宋民說,「農會契作採精兵制,堅持只契作50公頃臺稉9號,並以『埤9米』為品牌來行銷。農會契作的價格一定是最好的,我們會挑選願意配合的農民,以符合農藥施作等規範的方式種植的米,做為鄉里的典範,很多農民都搶著想要加入這個團隊,形成一種良性的競爭。」

彰化埤頭鄉面積約4,200公頃,位在濁水溪沖積平原上,這裡的土壤是從濁水溪上游高山沖刷帶來富含礦物質(鈣、鎂、磷)的「黑色黏土」。這種俗稱「土膏」或「黑金土」的粘質土壤,具有極強的保水、保肥能力,能將植物根系緊緊包住,加上長期溪水氾濫帶來的天然養分沉積,非常適合稻米等作物生長。

因此鄉內有2,800公頃都是農地,且無工業區,其中稻米種植面積為2,000公頃,二期稻作面積略少,但全年一期加上二期總計種植面積為3,600公頃,每年稻米產值達到8億元左右,而埤頭鄉80%的鄉民都是從農,稻米收益為全鄉主要收入。

許宏賓曾拿過第1屆百大青農,當年回鄉重頭學,10年後拿下稻米冠軍。
許宏賓曾拿過第1屆百大青農,當年回鄉重頭學,10年後拿下稻米冠軍。

好土好水好品種 養出無敵好吃的臺稉9號

在20~30多年前,北彰化因有大量電鍍工廠聚集,工廠排出廢水直接進入農田,土地深受重金屬污染之害,爆發影響深遠的「鎘米」事件,王宋民說,「埤頭雖然沒有工業,但我們也很怕有重金屬污染,在2011年時,當時環保局來做土壤抽檢,在鄉裡面找了100個地點抽驗,結果確認埤頭鄉的土壤完全沒有重金屬。」

這是很重要的一步,再次確認了環境的乾淨,接著就是豎立稻米品質的標竿。埤頭鄉種植稻米的歷史非常悠久,王宋民說,「農會本身成立就超過100年,在日據時期就出現了。」這顯示了埤頭身為米倉的重要性,因此「五大糧商中包括三好米、三水米、中興米等三家都固定在此收購稻米。」埤頭鄉的農民只要願意做,養活一家子老小都沒有問題,久而久之,也養成此地農民有話敢大聲說的底氣。

「我來當總幹事前一年,當時有新聞事件指出農民召開記者會抗議穀賤傷農,那是因為產地溼穀收購價格太便宜,農民群起抗爭。」王宋民說,「一開始都是糧商進場收購溼穀,通常每百臺斤的溼穀價格會落在880元~1,250元左右,這樣的角力賽每年都會上演好幾回,」,王宋民估算,「收購價只要每百臺斤少10元,整體農民收入就會少約210萬元;那年的情況應該是豐收,以往行情應在每百斤950~1,000元左右,但糧商實際開價卻只有820元,價差拉大後,對農民而言是慘痛的損失。」

當時農會並非不願意收,而是因為沒有處理溼穀的設備無法收,只能收乾穀,因此王宋民上任後,便藉著這個契機,跟農糧署爭取經費購買處理溼穀的設備,「一旦農會可以下場收購溼穀,農民在糧商與農會間就有了選擇,農會價格喊出來,其他糧商只好跟進。」

王宋民親自下海行銷埤頭的包心白菜。
王宋民親自下海行銷埤頭的包心白菜。

農會進入收購市場 為溼穀拉起保衛線

在埤頭鄉,每年6月初(大約端午節左右)是1期稻作溼穀收購期,11月初則是2期稻作收購期,這段時間王宋民就像電影中華爾街股票經紀人,早上9點,農會就要公布今日收購價格,而糧商、甚至鄰近其他鄉鎮的農會都會派熟識的農民來探聽價格,從而決定自家的價格,看似安靜樸實的農村,實則是波濤洶湧,農會入場收購溼穀後,起了領頭羊的作用,「農會和糧商間其實是既競爭又合作的」王宋民說,「農會參與收購競爭是為了保障農民的生計,但只要能賣白米,糧商的活動我們一定全力配合,他們能夠把米賣出去,才會繼續在這裡收購稻米。」

因此農會除了契作的臺稉9號,也收購鄉內將近700公頃的稻米,然後再分別賣給各家糧商。由於契作這50公頃的「埤9米」品質超好,每年回購率很高,「基本上一期稻作結束就預購完了。」到底臺稉9號吃起來口感如何,王宋民說,「早期的御飯糰就是統一集團透過糧商在埤頭鄉契作種植的,臺稉9號口感Q彈,黏性適中,冷卻後也不會變硬,因此被選為御飯糰用米。」

曾經擔任省農會鮮乳加工廠廠長,又是臺灣大學農經碩士的王宋民,在2020年推出「埤9米」的品牌,王宋民說,「有次我到臺北開會,跟朋友介紹起埤頭,朋友誤會成雲林縣的大埤鄉,還以為埤頭產酸菜,這才讓我驚覺,原來埤頭對於外地人是這麼陌生的地方。」精選的「埤9米」每年供不應求,果然打響了埤頭鄉的名聲。

埤頭的包心白菜產量與品質皆居全臺之冠,農會集貨後整車送往臺北市果菜批發市場,是農友維持生計的重要來源之一。
埤頭的包心白菜產量與品質皆居全臺之冠,農會集貨後整車送往臺北市果菜批發市場,是農友維持生計的重要來源之一。

以埤9米帶頭拉抬行銷埤頭F4

王宋民還為埤頭鄉包裝出了農產F4,「埤頭除了水稻外,包心白菜種植面積達100公頃,年產量6000噸,居全臺之冠;而青蔥產量也達400噸,去年甚至叫出每公斤258元的拍賣高價;每年6~7月的平地高階梨20多年來受到無數人喜愛,只是到不了都會區就賣光了。」王宋民說,「過去農友出貨不分品質,價格容易被壓低。我開始推動分級包裝,優質的用白箱,普通的用牛皮紙箱。進到拍賣市場買家看箱子就知道等級,自然願意放心競價。」農友收入有保障,沒多久就帶動了年輕人回流。身為農業重鎮的農會總幹事,王宋民對於農產品價格起伏有最敏銳的感受與觀察,「臺灣農產品的競爭對手從來不在自家內,而是一批批進口農產品。」因此站在第一線,他最在意就是為農產品價格守關,王宋民說,「農業其實具備另一種社會功能—它能吸納大量勞動力。只要價格穩定、收益可期,農家自然有餘裕僱請更多人手,無論是田間管理、分級包裝、加工運銷,甚至是學習一項實實在在的農業技術。對許多暫時失業、願意付出勞力的人來說,農村從來不是退路,而是一條能養活自己、也能累積技能的出路。」一旦農產品價格失序,農家首先被迫縮減成本,最先消失的,往往就是僱工的機會。

王宋民每次出門都到處拜託,不是為了選舉,而是拜託消費者買好米,「臺灣人現在1年1人大約只吃40多公斤的米,如果每公斤能多花10元買安全有把關的『埤9米』,一年也只多400元,平均一天不到2元。」王宋民說,「每天都要吃飯,希望大家吃到好吃又營養的飯。」這是支持臺灣農業的基本動作。

因為臺稉9號,我們走進了埤頭鄉,這個種稻超過百年的農業鄉鎮。對外地人來說,稻田或許是鄉間美好靜謐的風景,但對在地人而言,那是一時一刻都不能鬆手的生活根基。每一季插秧、每一次收割、每一日價格的拉鋸戰,背後牽動的都是一個家庭的收支、是孩子能不能繼續念書,是老人能不能安養晚年,甚至是整個鄉里共同承受的經濟脈動。農業從來不是都市人想像中的退休生活,而是多達1百多萬名農夫攸關生計、存亡的長期戰役。

青蔥、包心白菜等是埤頭主力,其實這裡土壤肥沃,種出來的菜都是又甜又好吃。
青蔥、包心白菜等是埤頭主力,其實這裡土壤肥沃,種出來的菜都是又甜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