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吃故我在】竹竿上的香腸

文字 張曼娟 ╱插畫 蔡豫寧

即使已經來到中年階段,天氣很好的冬日午後, 我還是會想起搬著板凳坐在院子裡,童年的自己仰頭看著一串串香腸、一塊塊臘肉,還有臘鴨與臘魚,空氣裡飄散著肉類醃漬風乾的氣味。住在宛如眷村的社區裡,操著各式鄉音的鄰居,也把天南地北的飲食滋味,帶到我們的餐桌。鄰居媽媽們熱衷過節,舉凡端午的粽子、中秋的月餅、為過年而準備的年糕和臘味,都是自己做的,左鄰右舍彼此分享切磋。粽子、月餅、年糕和臘味,媽媽都不做,但我們提供了晾曬場,給需要的人。我家的院子坐北朝南,冬日裡總有著充足日照,鄰居家的臘味都晾在我家,嗡嗡的蒼蠅也跟著來了,牆頭上的野貓更是虎視眈眈,我的任務就是臘味守護者,在各種燻臘的氣味中,度過昏昏欲睡的冬日午後。

過年前,家裡有來自鄰里間的各式臘味,父母親則以自己製作的滷味回報。

搬離社區住進公寓裡,第一次過年,父母親商量著要去哪裡買香腸和臘肉,我才突然意識到,我家再也沒有曬場;沒有竹竿上垂掛的臘味;沒有驅趕蒼蠅和野貓的任務,也沒有童年,我已經長大了。

過年前後冰箱裡總冷藏著幾條臘腸,自從吃過廣式臘腸,那濃郁的酒肉香、紅寶石的色澤、略甜的調味,完全攫住我的心。家裡沒什麼菜,就蒸兩條臘腸佐餐,臘腸與生米一起炊煮,飯熟的時候,空氣裡全是飯香與臘香,令人垂涎三尺。父親的刀功好,能將臘腸切得紙片一般薄,幾乎是透明的,兩條臘腸就能切出一盤子。這刀功固然令人讚嘆,但是否是因為物資匱乏所致呢? 母親曾有一道拿手菜,臘腸青菜麵疙瘩,深受親朋好友的喜愛。時間倉促中要準備一道色香味俱全的料理,她會先煮一鍋麵疙瘩,再加入臘腸燉煮出香氣,而後灑進切成小片的青江菜,再打個蛋花,就出鍋了。這是她的多年老友教她的,阿姨曾是個在職場呼風喚雨的女性,結婚後離開職場,沒想到先生做生意失敗,又在感情上背叛了她,使她變得抑鬱沉默。可是當她掌杓的時候,那種自信的神采又回復了。

作者 張曼娟

中文博士與文學作家,悠遊於古典與現代之間。近年以中年三部曲,開創中年書寫新座標。喜歡旅行、料理、觀察、發呆。最新飲食散文《多謝款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