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 楚狂/攝影 林育全/照片提供 蘇怡帆
臺北北投的冬日,總是展開翻騰的硫磺霧氣與綿綿細雨,濕潤的柏油路往山徑延伸,遠離市中心,綠意愈發濃郁,令人忘了,這裡仍是步調匆促的臺北。《國家公園法》限制陽明山被恣意開發,山巒鋪成深淺交錯的綠毯,順著山勢等高線開闢的農地,像大地溫和的皺摺,層層疊疊。隨著車行深入,視野從開闊的盆地收攏至傾斜三十度以上的陡峭山坡,上頭藏著一片片低矮果樹,默默訴說百年前先民墾荒的艱辛。
不見整齊劃一的機械風景,果園裡的柑橘姿態各異,有些刻滿歲月、有些年輕奮發。樹冠連成起伏綠浪,在氤氳雨霧中呼吸。墨綠葉叢間,點綴無數黃綠相間的椪柑、桶柑,與極少的「草山柑」,像一盞盞小燈籠。雨水洗過的果實色澤溫潤明亮,在灰濛冷冽中,成為最溫暖的焦點。
傳說中的酸甜滋味
將北投桶柑切開,果肉泛出宛如寶石般的發亮光澤。在北投經營「拾米屋」的甜點師蘇怡帆興奮地說:「那不是單純因為多汁,而是果肉排列極其細緻、緊密且紮實的證明,表面光滑到能反射光線。」因為北投土壤富含礦物質,山區顯著的日夜溫差與冷涼氣候,如同天然的慢熟窖藏,柑橘的生長期更長,果實累積糖分與風味,淬煉深邃厚實的層次。「第一次吃到北投桶柑時真的很驚訝,它的風味結構和市面上的完全不同。」蘇怡帆不是在地人,十三年前因緣來到北投,並深深迷上這裡的柑橘,同時也在這段期間,不斷從長輩口中聽到近乎傳說的名字—「草山柑」。


刻著陽明山舊稱「草山」的草山柑不只是北投代表作物。它於一七八九年從廣東潮州引進,最早在草山一帶試種。日治時期,日本政府將陽明山設為柑橘栽培實驗場,草山柑隨之推廣至全臺,是臺灣桶柑的重要源頭。
北投土生土長、普羅旺斯 bakery &café 創辦人陳心絨指出,草山柑特色與市場追求水果大顆、漂亮、甜度高不同:「不大、外觀常有斑點、果皮粗糙,在市場裡毫不起眼。但真正讓老北投人忘不了的,是那股層次分明、香氣濃烈的酸甜。」
尤其草山柑的糖酸比例極為出色,高糖度與高酸度並非互相抵消,而是並存且協調,共同構築強烈風味厚度與層次。若將草山柑果肉慢火熬煮成濃郁的果醬,高酸度能平衡甜膩,香氣更加立體。
然而,宜蘭在一九六○年代出現「大春種」桶柑,果實較大、果皮厚耐撞、甜度穩定,迅速成為市場明星,草山柑逐漸被邊緣化。加上陽明山一九八○年代爆發大規模蟲害,草山柑幾乎從果園消失,只剩零星老樹散落山坡。
「老人家總說,草山柑比現在的桶柑好吃,還會強調那個滋味,現在的年輕人沒機會嘗到了。他們眼神總帶著懷念和惋惜,形容草山柑的酸與甜,比一般品種更重、更集中,吃起來像『天然的濃縮果汁』」。這份傳說中滋味的記憶觸動蘇怡帆等人,喚起許多人若有所失的鄉愁。
「入口先酸、隨後轉甜,尾韻帶著厚實的柑橘芳香。」北投社區大學前校長謝國清回憶:「那是我小時候逢年過節,黃澄澄擺在神明桌上的記憶,是敬神,也是家族團圓的象徵。後來任何水果都取代不了。」
無法接受蘊含深厚風土與記憶的味道消失,多位關注風土飲食的職人、青農在二○二三年成立「北投雲集食農教育勞動合作社」(以下簡稱「合作社」),邀集仍有耕作技術與土地的老農,希望北投農業走向資源整合與風險共擔。「復育草山柑」正是凝聚共識後的第一場關鍵戰役。「我們需要另一條北投能夠永續,其它季節同樣有吸引力,讓遊客留下記憶的線頭。」

復甦老品種的艱辛
復育近乎消失的草山柑,絕非一人之力可及。尋找母樹、培育苗木、說服老農重新種植,替這些果實找到出路,都需要集體的制度與力量。這問起多年留存草山柑、六十歲的當地「青農」陳水珍最清楚。
「種柑仔根本是與天爭、與地搏、與蟲鳥獸鬥。光是病蟲害就有三十幾種要防,經常要來巡園,彎腰一顆顆將落果撿起來。我不用除草劑,一年要人工割草六次,年輕人都不一定撐得住。」還有時間與市場的雙重壓力。「復育草山柑要五年才穩定結果,老人沒有幾個人願意等了。種出來,人家一顆大春種可以賣七十,草山柑頂多賣三十,誰還願意冒險投入?」
話語至此, 陳水珍眼神卻逐漸清明:「噴藥可以讓果實長得好,但吃最多農藥的也是自己。現在耕作更辛苦、產量更少,但至少對得起自己的健康,也對得起腳下這片土地。」他拍了拍身旁蒼勁的柑橘樹幹,聲調轉為低沉:「連我們都不願意留下,未來還有誰會記得?」


化作獨一無二的美饌佳釀
草山柑風味卓越,蘇怡帆、陳心絨等人運用所長,將這顆小小的果實,從果肉、果皮到枝葉,悉數轉化各具特色的加工製品。例如蘇怡帆先將其熬成果醬,或是融入提拉米蘇的馬斯卡彭乳酪,或與苦甜巧克力交融,又酸又甜的滋味令味蕾充滿記憶。
「很多人不理解,以為水果就是要甜。」陳心絨拿起一顆剖半的柑橘笑說:「但甜度可以透過糖來補足,酸度卻是無法取代的靈魂。北投桶柑的特有酸度,即使加入麵粉、奶油、巧克力,依然能『跳出來』,讓人一口就認出。」


她代表性的創作,莫過於呼應北投溫泉的「硫磺磚」,將柑橘果肉熬成內餡,在外皮勾勒出如大理石的硫磺紋理,北投柑橘與風土景觀在點心中栩栩如生。她還拆解柑橘的不同部位,融入各式甜點:刨下果皮最表層、烘烤成餅乾;將果皮切絲,揉入麵包或蛋糕;甚至把桶柑花蒸餾出純露,製成晶瑩剔透的琥珀糖。
桶柑也用在鹹味產品,陳心絨開發出「桶柑辣椒醬」,利用果皮香氣平衡辣椒辛烈,創造出令人驚豔的味覺層次。還將整顆柑橘釀造成酒,調入烏龍茶與梅子馴服果皮的苦澀,成為推廣北投柑橘的醇厚媒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