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 盧國榮/攝影 賴力瑜/照片提供 林素蓮、張家羽、孫維揚
「金柑一定要整顆吃。」林素蓮說,「前三秒會酸。」酸意衝上來前,嘴裡迸裂的果皮精油,充斥鼻腔舌尖,嚥下果肉汁液後,才逐漸浮出甜味,富含酸、香、甜、甘等多種風味層次。
金柑在臺灣,被切片、被蜜漬、被曬乾,出現在蜜餞零食與年節伴手禮,卻很少被當成一顆「可以直接入口的水果」。在宜蘭礁溪林美村,林庭財一家花了十多年,嘗試把金柑從加工原料,端回餐桌鮮食。
從外銷加工 到被留下來的老農與果樹
宜蘭金柑的栽種史:清代移民沿著蘭陽平原拓墾,金柑作為耐濕、耐風的柑橘,被種植在山腳與丘陵。日治時期,金柑被大量製成果乾與蜜餞外銷日本,成為宜蘭重要的加工型經濟作物。那個年代,金柑不需要「好吃」,它需要的是穩定、耐久、好運送。
隨著外銷市場萎縮、蜜餞產業沒落,金柑逐漸失去定位,一度成為被遺忘的作物。它不像柳橙、椪柑能進入主流鮮果市場,也難以支撐高單價經營。很長一段時間,金柑沒有被重新定義。然而,全臺金柑種植面積超過兩百公頃,其中九成以上集中在宜蘭。這是一個高度地方化、卻長期缺乏產業轉型方向的作物。

阿爸的鋤頭 與一次被迫的轉彎
「他就是一個標準的農人。」女兒林素蓮說,「喜歡拿鋤頭、不喜歡拿滑鼠。」
林庭財,今年七十四歲,是宜蘭縣蘭陽金柑生產合作社理事主席,務農超過四十年。他年輕時並不在宜蘭,選擇高經濟價值、現金流穩定的農業路徑:前往梨山、武陵一帶種植蜜蘋果、水蜜桃等溫帶水果。直到政府推動國土保育政策,林務局收回梨山租地,高山果園陸續退場,他才回到礁溪林美村,接手家族留下的金柑園和橘子園。
回鄉後,碰上其它柑橘因疫病衝擊、市場崩盤,只好把主力轉回金柑。當時家族長輩,曾任青果運銷合作社長,具農學背景的李念宜建議:不再只做加工,轉作鮮食金柑。「金柑人家都做蜜餞,哪有人在直接吃的?」林庭財一開始並不相信。
「金柑是唯一不用剝皮的柑橘,連皮入口,富含維生素C、芸香苷,表皮又有豐富的精油和礦物質,營養價值高」林庭財開始思考:如果要直接吃,農藥殘留無處可躲,是否還能沿用過去以加工為導向的慣行農法?


金柑連皮吃:有機不是標籤,而是必要
在李念宜的引介下,他開始接觸有機農法,與里仁、慈心有機驗證體系接觸,里仁團隊實地勘查後發現,他的果園區塊獨立,受鄰田影響少,具備有機轉型條件。同時,花蓮區農業改良場專家進入果園,檢測土壤與水質,提供改善建議。林庭財開始隨著里仁團隊走訪各地有機農場,一步步建立對有機栽培的理解。在農政單位與改良場的輔導下,他開始嘗試:從栽培、採收、預儲、品管,一步步把金柑,從加工原料,還原成鮮果。
「對消費者的身體、對農民的身體,都是一個保障。」林庭財從二○一四年轉型有機,至今已經十多年。前三年是標準的黑暗期:結果率低、病蟲害多、收入驟減。第四、第五年才慢慢穩住。那段時間,連太太都反對,但他硬是撐下來。



採後處理從剪刀開始
鮮食金柑,從採收方式開始,就與加工金柑完全不同。過去加工用金柑可整把採收,一人一天可採兩百公斤;鮮食必須用剪刀,一顆一顆剪,修整蒂頭,避免傷及果皮,採柑熟手一人一天僅能採五十至六十公斤。採後還需經過選果機分級,再人工挑出被蟲咬、枝條刮傷的果實,最後包裝前再次檢查。這套流程,拉高成本,也壓縮產量。

女兒返鄉,補位鋤頭之外的事
林素蓮原本在臺北做紡織倉管,先生周晉士是廚具、磁磚業務。起初,他們只是週末跑市集,幫家裡賣金柑。真正回來,是因為發現:「爸爸不會改進流程,也無法應付通路、標示和法規。」
關鍵衝擊,來自一次錯誤標示。有機金柑被誤貼為產銷履歷,上架大型通路後,遭驗證單位要求全面下架。那一晚,她幾乎整夜在處理退貨與溝通。「那次我才真的知道,農業已經不是只會種就好,而是一間公司在運作。」她笑說:「我跟我爸當父女比較好,不適合當同事。」父女之間的磨合,沒有戲劇化衝突。她沒有試圖改變父親的耕作方式,而是把力氣放在流程、標示與通路管理,補上鋤頭做不到的事。



多角化經營:農村生存大不易
金柑一年一收,難以支撐家庭。林素蓮開始發展輕度加工產品, 如果乾、果醬、果醋、茶包,皆以無額外添加物為原則,部分委外製作,品質穩定,通路才會來。
她也申請綠色保育標章,推動生態友善,卻發現比有機更難。制度門檻高、農民參與意願有限,進展緩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