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萬蓓琳 攝影／吳櫂暄
長期以來，臺灣的森林治理常被簡化為「該不該砍樹」的對立選擇，卻忽略了與森林共存的人們。農業部林業及自然保育署署長林華慶認為，唯有先照顧好住在森林裡的居民，森林才有可能被真正照顧好。透過制度調整、專業回歸與國產材政策的推進，他嘗試讓森林重新走回社會、走進生活，也讓林業重新成為一條可以被信任的路。森林的未來，需要更多人的理解與參與。這是一場關於信任、責任與共好的邀請—邀請全民一起，走向真正的森林永續。
時間回到2018年4月28日，在苗栗縣南庄鄉西村大橋下賽夏族全族議事之處，由改制前的林務局長林華慶代表與賽夏族各姓氏長老，舉行SaSiyoS和解儀式，並祭告祖靈。
和解儀式發生在林務局宣示推動國產材的隔年，對賽夏族來說，是撫平過去傷痛，甚至是迎接生活的起點；對森林來說，這也代表了臺灣對於森林治理新思維的行動指標，林華慶說，「要邀請原住民共同守護山林，前提是先讓這些第一線的守護者日子能過得下去。」
南庄從清朝到1990年之前林業都很興盛，原生的檜木、櫸木、樟樹砍伐殆盡後，山上已是以臺灣杉、柳杉為主的人造林。直到1991年全面禁伐，聚落傳統土地被畫為國有林地，原住民不得再進入擷取生活所需，生活水平一落千丈，大量原住民離開山里。根據統計，2018年時聚落裡的賽夏族人平均月收入僅4,000元，多數人都得四處打零工，看病得到處借錢。
與原住民和解 邀請族人成為前沿森林保衛軍
2018年南庄蓬萊村開始與林務局合作林下養蜂，隔年成立「有限責任苗栗縣賽夏族原住民林業暨勞動合作社」，承包林務局除草、伐木業務，社員除勞務報酬外，還可以領到10％紅利，合作社也成立急難救助金支援貧困家庭，甚至早年迫於生計成為山老鼠的社員，如今生活改善也成為巡守山林「賽夏森力軍」的一員，「他們是最懂山林的人，甚至舉報了幾十件盜伐事件。」林華慶說，「長老帶領社員用傳統架鋼纜的方式將林木運送出來，地表生態不因木材被拖著走而破壞，他們工作完會把林道打掃乾淨，一個煙蒂都看不到。」
南庄蓬萊村是臺灣森力軍的其中之一，類似的故事發生在森林邊緣不同地方，如臺東種段木香菇的清亮農場，也因收益提高讓村民回到山上工作，為了維繫長久的收益，主動在承租地植樹1萬7千多棵，將原有無人顧及的空地都種了樹。林華慶說，「森林是全民的，都市的人需要從森林獲得療癒的力量，而住在山裡的人能靠森林為生，森林才能永續。」但這只是森林治理新思維行動之一環。
林華慶帶頭推動國產材已經進入第10年，「早在1999年左右我就曾在林務局服務過，當時到阿里山出差發現人造林裡面的樹木都擠在一起，又瘦又高沒有受到撫育（除草、疏林等基礎照顧）。」林華慶說，「早年天然林砍伐太嚴重，形成敏感的社會氛圍，但是天然林被砍伐後，政府花了非常多錢去種樹，這些人工林就應該要好好的經營，才能發揮價值、永續利用。」
層層鬆綁 內外溝通 重啟人造林生產利用循環
另一個衝擊讓林華慶決定放手一搏。過去30多年來，臺灣木材99％仰賴進口，八成以上都是馬來西亞進口的闊葉樹種。2016年4月，馬國環保團體第5度來臺抗議，「抗議臺灣有三成的木材都是來自當地盜採伐天然林。我們長期將伐木視為破壞山林，卻助長盜伐在破壞其他國家的天然林。」林華慶語重心長地說，「推廣國產材，我知道一定很難，但也正因為了解這些背景，我更確定，如果不做，問題永遠都在。」
真要踏出第一步，林華慶發現要面對不僅是外界緊張的態度，「內部也呈現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氛圍。」林華慶印象最深刻的是，「〈林道維護管理要點〉第三條提及『林道以不新闢為原則』，結果局內以行政命令規定連作業道都不得開闢。」林華慶解釋，作業道是伐木時開闢的臨時道路，作業結束後就會復原，「行政命令中還規定作業道的長度，基本上都短於人工林長寬，讓人機都無法進入森林，更遑論伐木了。」林華慶隨即要求放寬，這是解鎖人造林限制的第一步。
林華慶也發現，過去雖有人造林林農違法伐木案件，但僅占兩成不到，「那八成守法的林農，拿到造林補助20年53～60萬元後沒有經濟輔導，也不會有產業協助，」守法反倒成了高成本低回報的事，森林無法獲得撫育，「國產材也無材可用。」
從「自己作莊自己賣」 轉變成資源的培育者與監督者
「推動國產材的前3年，我都在鬆綁這些疊床架屋的法規。」林華慶不是坐在辦公室看條文，「是實際上有在做疏伐的林農告訴我的，」他到處走訪了解問題，「就像在打電動，走走撞牆再換一條路，不行再換一條路，在不修森林法的前提下，把執行面配套調整到合理，國產材才能真正動起來。」
沒有包袱的林華慶，讓林業署有了不同的風貌，「林務局前身是事業單位，眼裡只有錢，自己作莊自己幹。」後來成為嚴格的管理者，是賽夏族人口中的「habon（魔鬼）」，林華慶說，「現在我們的責任，是把森林資源好好培育起來，建立一套友善環境與生態的經營、利用與監督機制，讓整個系統能長久穩定運作下去。」
關鍵思維一旦樹立，行動方向也隨之明確，「最重要的就是公私協力。」林華慶說，「臺灣的林農大多是規模小而分散，單打獨鬥不但成本高，也沒有談判能力，如果能夠集結起來，就能共同分擔機具、驗證、教育訓練與行政成本，降低負擔。我認為合作社的模式非常適合林業發展。」
尤其是森林所在的山村與部落，都更應該納入體系中，「我們鼓勵林農成立林業合作社，以各式林下經濟產業獲得多樣性收入，讓持有林地的人從森林得到回饋，自然會對生態產生認同與連結，這與近年強調ESG（Environment、Social、Governance）路徑一致。有些停留在口號的理念，我們透過輔導林業合作社一一實現。」林華慶說。
現在的林業署成為資源的培育者及監督者，2018年引進森林管理委員會（Forest Stewardship Council, FSC）的驗證標準，這套標準包括要求合法林地使用、尊重林地範圍原住民權利、維護生物多樣性及合理的森林經營計畫，甚至勞工權益等，「如今林業署8個分署管轄的林地，也就是100％國有林地皆獲得FSC認證，全球少見。」林華慶說，「臺灣木材沒有外銷，拿到FSC認證並沒有太多直接利益，反而增加很多工作，目的就是爭取社會認同。」
以國際認證爭取社會認同 下海行銷打開市場需求
不僅如此，為了讓山林居民擁有多元收入，林業署近年投入研發精油製作技術、輔導臺灣山茶種植等等，提供給各林業合作社運用；穩定人心的同時，林華慶也成為國產材的超級推銷員，他拜訪臺北市長蔣萬安，請他們多鼓勵學校採購國產材製作的課桌椅，隨即獲得建國中學的採購。林華慶說，「雖然設定將在2028年達到5％的供給量，但實際上是要有需求，才能將市場面打開。目前臺灣約10萬公頃的人造林，供應上限為20萬立方，遠大於5％。」因此他帶著林業署下海做起了行銷推廣，森林產業組整個辦公室，從OA家具到牆上的電燈開關，都是用國產材設計製作，成為最佳展示場域。
2025年4月底FSC正式在臺北成立辦事處，其國際網絡總監Lieske van Santen等主管親自來臺，同時拜訪南庄賽夏森力軍，她說，「看過這麼多森林，在跟政府合作下可以將森林經營做到這種程度，非常感動。」Santen要把這個案例介紹給其他國家。推動國產材背後是一連串的創新，林華慶1 0年來將森林治理新思維輪廓勾勒完整，他同時多線進行：取得社會信任為起點，以公私協力為方法，將「照顧森林的前提是將人照顧好」視為關鍵點，多贏的行動讓臺灣林業重獲新生，也獲得國際社會認同，「2025年國產材參展，建築師、設計師的反應比以往熱烈，長年的努力開始發酵了。」林華慶說，「只有市場支持，這條路才走得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