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攝影 吳明翰
那一天，鹿麻產車站的空氣帶著雨後的濕潤。儘管細雨微涼，集合的學童與家長卻十分期待。我看著孩子們在木造簷廊下套上雨衣、戴上黑色手套。這不僅是一場社區活動，更是他們與土地交手的儀式—收穫去年秋天親手種下的希望。
隨著出發號令，採收隊伍越過平交道，踏上「滿竹自行車道」。沿途耕作的農夫向孩子們加油，那種鄉間特有的親暱，消解了雨天行走的狼狽。抵達菸田時，田主「張叔叔」已在綠意中等待，示範如何托住葉柄、順勢施力。
這場雨，讓一切顯得格外真實。策劃者蔡亞璇老師在雨中對我說：「地方認同，其實就是願意一起淋雨。」這句話觸動了我。在推動文化保存時，我們常談論數據，但唯有真正走進泥濘，才能理解踩進土地裡的重量。務農從來不能選天氣，而這場雨，正是孩子們體會「看天吃飯」的第一堂課。
採收到一半，遠方傳來熟悉的鳴笛聲。紅色的阿里山林鐵小火車緩緩駛過綠色菸田，這原本是攝影紀錄裡最美的構圖，卻被稚嫩的驚呼打破了寧靜。一位小學一年級的男孩大聲說：「好短的火車喔！」
全場的大人都笑了。在孩子的記憶中，火車總是連結著長長的車廂；而眼前的小火車僅有五節，在他的邏輯裡顯然有些不過癮。這份純真，點出了窄軌林鐵與眾不同的微觀之美。更有趣的是，孩子們紛紛放下手中的菸葉， 向火車揮手。我在一旁記錄，發現車窗內的乘客也紛紛露出驚喜的笑容，熱烈回應。在平時快速的旅程中，窗外風景轉瞬即逝，但在鹿麻產的菸田邊，火車慢了，心也近了。
溼潤的泥地上，孩子們學著老菸農的姿勢， 折下厚實的「黃金葉」。空氣中傳來清脆的一聲「啪嗒」，亞璇告訴孩子，那不只是葉梗斷裂，更是老一輩菸農最期待的收成節奏。那聲「啪嗒」，像極了過年前庭院裡的鞭炮聲，代表一年辛勞有了著落，是一家人能踏實過年的暗號。這聲清脆，將兩個世代的記憶接通了。
然而，陪伴的過程亦有挑戰。採收時，孩子們因為太興奮，在田間快速穿梭，不慎折斷了菸草最核心的「大葉」。亞璇看著地上的殘葉，語氣滿是疼惜。一株菸草一生僅有約十三至十五片葉子，是半年的心血。那一刻，我深刻反思：文化傳承不該只是浪漫的口號，而是一場關於「尊重」的修煉。土地不是遊樂場，每一片完整的菸葉，都是對勞動最起碼的敬畏。
作者 吳明翰
嘉義人，任職於阿里山林業鐵路及文化資產處，擔任管理師。熱愛健行、閱讀與攝影，對生活與文化充滿興趣。著有《2421m的迴聲：阿里山林鐵全線紀行》、《他鄉．故鄉：澎湖 南方四島紀行》及《用褒歌說故事的人：呂坤翰澎湖褒歌選集》等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