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攝影／林怡均
1月中旬，陳家成和兒子陳毅鴻剛結束一期稻插秧，父子倆坐在碾米廠裡吃便當，陳家成剛吃一口，便瞇起眼、有些靦腆地說：「還是我家種的米最好吃。」自信源於種稻超過一甲子的資歷，他從祖父、父親手中接過稻田、從慣行轉作有機、從生產走向加工，品質是陳家成唯一的堅持，每粒米更是全家心血的結晶。
從11歲起，陳家成便開著農機下田，陽光將他吻得黝黑、歲月則在臉上劃出紋路。水稻田是陳家成最自在也最惦記的所在，儘管年逾古稀，但他走在田裡，步伐依然穩健，先前車禍撞到髖骨，他在醫院只待了一天，便趕回田間工作，工作時更絲毫不覺疼痛。
猶如隱居山林的武林高手，陳家成為人低調，但工作室掛滿匾額，以及三個櫃子都放不完的獎盃，全台各地常有稻農前來向他請益，亦有外銷品牌慕名前來採購。不過，這位稻農們口中的「老師傅」，6 0年來如同走在水稻田裡，踩在泥濘中的每一步艱辛又踏實。
農藥中毒轉作有機產量驟減被恥笑
1970年代，在高雄縣鳳山農會輔導下，陳家成開設育苗場，既育苗也種稻。起初，他延續父執輩的慣行栽培模式，但卻漸漸感到不對勁。陳家成細數，過往二期稻作期間，噴藥次數可達10次，日積月累下，他的身體開始不正常出汗，有次更不慎吸入農藥、中毒緊急送醫。
撿回一條命後，陳家成萌生轉型的念頭，而後恰逢高雄縣政府推廣有機，陳家成便加入、成為有機水稻先鋒，並在高雄區農業改良場輔導下，於1996年成立鳳山有機水稻產銷班，更因此添購有機米專屬的碾米、包裝設備。
起初，陳家成的有機水稻面積約2公頃，轉型期間，他重新摸索、建立新的栽培模式，產量也因此明顯下滑。對比周圍慣行稻田，每分地溼穀收成1,200公斤起跳，陳家成的有機溼穀一開始每分地頂多240公斤，如此成績招來其他慣行稻農的恥笑。
么子陳毅鴻認為，慣行轉作有機，產量本就會下滑，當時與父親一同轉型的「同班同學」普遍面臨產量腰斬，而即便後來父親的生產漸漸步入正軌，「老實說，我們的產量還是不夠的」，當產量註定「回不去」，那必須朝提升品質發展。
高改場輔導有機米獲頭等獎一戰成名
面對嘲笑，陳家成沒有放棄，在高雄區農業改良場幫助下，他漸漸摸索出種植要領。陳家成分析，有機水稻田需面對兩難，分別是「草」與「蟲」，過去有機可用資材並不多，耕種時必須以水稻特性擬定對策。
以草為例，田間野草會與水稻競爭養分，野草的生長勢旺盛，一旦高度超過水稻，後續防治難度將大大提高。於是，陳家成採取淹灌，在野草高度接近秧苗前，稻田湛起的水便將野草淹死，不怕水的秧苗則繼續成長。至於蟲害，陳家成發現水稻再生能力強，「被蟲吃就補有機肥」，讓水稻繼續生長即可。
淹灌也墊高了陳家成的有機米生產成本，陳毅鴻表示，顧慮到鄰田汙染以及水源取得不易，農場必須抽取地下水灌溉，每一期作的電費動輒30萬起跳，電費約佔總生產成本近30%，生產成本提高、產量下滑，也增加了農場的經營難度。
隨著生產日漸步入正軌，陳家成開始參加比賽，在2006年國內稻米品質競賽中，拿下頭等獎，一戰成名後，原先嘲笑他的人紛紛改觀。過往稻米品質競賽，頒獎台上多是花東稻農，陳家成的獲獎，也鼓舞了西部稻農。
有機米難銷為生存開發美味加工食品
轉型有機，除了生產模式調整，陳家成也面臨銷售的挑戰。在慣行栽培時期，陳家成的水稻收割後便上繳公糧，但有機水稻產量有限，若繳公糧將不敷成本，便選擇自行銷售。然而，二十多年前，有機觀念尚不普及，價格相對高昂的有機米，銷售更加吃力。
為了賣米，陳家成如同遊牧民族，逐農夫市集而棲，當時還在專校唸書的陳毅鴻，則於假日幫忙擺攤。包裝米銷售不易，起初，擺攤一天頂多賣出2至3包，陳毅鴻以生存危機形容，因為有機稻田單位面積產量低，自產自銷又賣不好，庫存壓力愈發沉重，陳家成一家便開始發展「米食加工」。
陳家成的妻子陳林金蕊，在鳳山農會家政班輔導下，和女兒陳俐菁一同考取米食加工證照以及中餐證照。陳林金蕊本就有一雙巧手，能包粽子也會做粿，除了傳統米食，她陸續製作出米饅頭、雙糕潤，以及糙米黑糖糕，提起開發過程，陳林金蕊苦笑道：「失敗過很多次」，連模具都得調整才步入正軌。
轉型初期，包裝米無法帶來穩定收入，陳家成一家得靠育苗場400甲至500甲訂單維生，米食加工品出現後，漸漸成為銷售主力，農夫市集的單日營業額可達2至3萬元。不少人一吃成主顧，其中又以糙米黑糖糕格外受歡迎，有客人一口氣買了7片，並讚不絕口道：「口感Ｑ彈，米的香氣非常迷人，吃完就好想再吃！」
高雄145、147號由此發跡 節制用肥成常勝關鍵
基於米食加工品的需求，陳家成種植米種超過10種，包含糯米、在來米、黑米、紅米等，而主力品種為優質的高雄145號和高雄147號。所有米種都來自於高雄區農業改良場，陳家成更是全臺灣第一位種植高雄145號和高雄147號的稻農。
在陳家成一家口中，高雄區農業改良場是「恩人」，在生產和加工的摸索時期有研究員協助、銷售無門時，亦是高雄區農業改良場不斷轉介擺攤的機會。高雄區農業改良場副場長吳志文，與陳家成一家相識數十年，在他看來，陳家成一家雖走得艱辛，但每一步都相當紮實。
吳志文研究水稻30年，亦輔導稻農轉作有機，有機水稻能用資材有限，但並非每個稻農都能接受指導，相比之下，陳家成非常積極，對於研究員建議從善如流，遇到問題時，更親自跑到高雄區農業改良場詢問。
陳家成參加競賽每戰皆捷，在歷屆稻米競賽中摘金7次，放眼全國，陳家成的成績難有稻農望其項背。吳志文認為，陳家成已掌握有機生產技術，勝出的最大關鍵在於「用肥節制」，即便是好品種，過量氮肥會使米變硬、口感變得粗糙，陳家成不求產量、只求品質，才讓每一粒米都成為精品。
天災奪去土地與收成 但闔家抱團以愛面對
經營上軌道後，陳家成於高雄杉林擴增種植面積至30公頃。然而，2009年莫拉克颱風重創高雄山區，陳家成雖幸運逃過天災，位在杉林的有機田卻被徵收、劃入永齡農場，此事成為他心中永遠的痛，後來經協調，高雄市政府「以地換地」，陳家成一家便從旗山重新開始，歷時近三年才重新步入正軌。
近年來，接連不斷的颱風、異常氣溫，再度讓農場備受考驗。陳毅鴻坦言，以草為例，過往防治的淹灌策略已失效，「產量又繼續下滑」，農場近期正嘗試紙模防治雜草，但新模式需要適應，今年一期作的作業時間便比往年多了20天，父子倆都累得人仰馬翻。
如今，元品有機米是陳家成全家攜手經營，陳家成、陳毅鴻，以及女婿吳俊賢負責生產，陳林金蕊、陳俐菁負責加工。一家人朝夕相處，難免有摩擦，陳家成和陳毅鴻曾因採購農機具、架設網站，而爭執不下，但情緒消退後，父子仍一同下田，工作過程中，相顧無言的兩人又會開口交談。
作為返鄉青農，陳毅鴻直言，目前大環境不利於有機、水稻產業，有機農產品正遭遇友善、產銷履歷的競爭，而國人食米量低迷，使得米的銷售難度不斷提高，且整體政策希望水稻減產，儘管水稻是全臺第一大作物，但有機稻農卻成了弱勢。
此外，科技產業落腳高雄也讓周邊農地漸漸消失，農業前景並不樂觀，但他仍繼續和家人一起務農，「未來是無法預期，我們只能專注於現在。」
陳家成一家堅信，無論身處起何種時代，品質都是務農的核心。一家人雖不談愛，但都以實際行動展現親情，夫妻、父母子女、手足間的愛，交織成網、如同一張堅韌的彈簧床，當農場面臨困境時，總能再次逆勢反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