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吳櫂暄 圖片提供/稻鴨庄
稻鴨庄位於苗栗縣苑裡鎮火炎山旁,一對老朋友李清彰與蕭明宏,選擇在退休後彎下腰,讓雙腳踩進泥水裡與土地對話20年。這裡不只種稻,也種環境友善的選擇,不只養鴨,也養一條完整的生態鏈。從協會運作,到如今成為有機稻鴨共作的代表場域,稻鴨庄的故事,是一群農人在泥土中尋找平衡與韌性的歷程。
清晨7點過後,田裡傳來機具啟動的聲音。稻鴨庄執行長蕭明宏站在近2公頃的有機田邊笑著說:「現在農村不只老農,還有晚起的少年人,太早下田會吵到鄰居。」一旁的庄主李清彰,從過去在商場奔波、體重曾高達90多公斤,回到70公斤的身形,他說:「我的健康,是從這片土壤裡長出來的。」在九降風仍強勁的苑裡海線,稻鴨庄以慢節奏,試圖與土地共存之道。
稻鴨庄在大安溪苑裡圳的滋養下,自2003年開始試行,並於2004年正式執行種稻計畫。蕭明宏回憶,是以「苗栗縣火炎山苑裡沖積扇平原生態人文發展協會」運作,直到2005年,因創始農民難以為繼,基地才移至現址並進行協會改組。 蕭明宏表示,慣行農法1甲地可收成約1萬4千臺斤,但稻鴨共作產量往往銳減至7、8千臺斤,經濟壓力非常大。所幸當時有李定鎮等10位農友願意提供土地,不計較收成盈虧,才讓這場生態實驗得以延續。「我們不是專家,全都是義工。」李清彰坦言,最初只是不忍看著農地在重劃中逐漸水泥化,希望趁自己還有體力,為下一代守住那片早期農村的田園風貌。

不靠政府的核銷補助站穩腳跟 用實力證明不用藥可以成真
蕭明宏意識光有理想並不夠,協會若缺乏產業支撐,長久下來容易陷入依賴政府補助的循環。他回憶,當年曾有社造前輩提醒:「要小心不要為了幾萬塊的計畫案,天天忙著核銷、執行,青春歲月都會被磨掉。」於是,便以協會為基礎成立「稻鴨庄」,推動在地有機農業,將理念落實於經營中。
李清彰笑說,早期推動有機農作時,附近的鄰里農民多半抱著看笑話的心態,直言:「恁這个是空的,絕對做袂起來!」認為不用藥、不除草簡直是癡人說夢,早期,他們與勞委會(今勞動部)合作,推動「多元就業開發方案」,使社區高齡者與弱勢族群能一起投入,不僅改善家庭經濟,也累積寶貴的實戰經驗。隨著米與鴨子逐步帶來收益,稻鴨庄以紮實的收成證明,這套共生模式不僅能實踐生態理想,也能創造穩定的附加價值。如今,更已進一步發展出常態參訪與生態遊學等體驗課程,針對不同族群提供多元活動,成功將理念與經濟持續結合。
能達成這樣的成果,並非單純將鴨子放進田裡,而是將傳統農法升級為生態管理。蕭明宏解釋,現在的稻鴨共作與以往隨興的放養不同:「因為除了稻米本身的產值外,鴨子也能帶來收入,為了確保兩者都能銷售,兩邊的生長需求都要兼顧。」稻鴨庄請中興大學土木學系退休教授陳榮松的研究團隊及農業部苗栗區農業改良場進行水量測試,並考量臺稉9號稻米不喜浸水過多的特性,再結合卵石砌田埂、以蟲剋蟲的生物防治等生態工法,規畫操作流程與種植環境。蕭明宏認為:「稻鴨共作無法像慣行農法那樣追求極高產量。當稻米產量追求極致時,食味值會下降,也難以成為良質米。」在有機種植的過程中,如何利用生物間的相生相剋,是一門大學問。以慣行農法來說,1甲地可能收成1萬4至1萬5千臺斤,而有機稻若收成1萬臺斤就已算高標。

放慢生長腳步等待厚實滋味 臺稉9號食味值「硬實力」沒話說!
蕭明宏表示,臺稉9號被視為臺灣相當具代表性的良質米品種之一:「我們曾嘗試種過其他米種,但實際比較後仍覺得臺稉9號在口感、品質穩定度與整體表現的均衡性上,是少數難以被全面取代的品種。」相較於部分米種在新米階段風味突出,但隨著儲存時間拉長,香氣與口感容易快速下降,臺稉9號在適當儲存條件下,風味變化較小,能維持較長時間的穩定品質。
除了口感與品質的風味優勢,臺稉9號在有機環境下的抗病耐受力才是真正的考驗,蕭明宏坦言:「雖然臺稉9號的食味表現可媲美日本越光米的良質品種,但在產量與栽培風險上並不具優勢,抗病性相對一般,所以農民普遍較少種植。」稻鴨庄採取低氮、有機栽培管理,是降低病害的重要關鍵。雖然有機肥也含氮,但總氮量較低,使水稻生長速度相對緩慢,因此植株組織更為緊密,細胞壁也較厚。再加上有機肥改善了土壤微生物環境,水稻的抗病能力自然提高。
在靜止與流動的水影間 重新尋回失落已久的生物樂園
稻鴨共作也是一種輔助性的生態工法,在不使用農藥的情況下,讓田間維持著高度的生物多樣性。「稻鴨庄曾與特有生物研究保育中心助理研究員羅英元合作,在田間調查出超過70種蜘蛛,其中甚至發現能捕食水中小魚蝦的狡蛛。」蕭明宏認為這些數據具體證明了生態鏈的完整性,不只是口號,而是實實在在的紀錄。李清彰形容,這是在田裡「建構一條生態鏈」,透過樹木、小草,以及靜止和流動的水,吸引益蟲進駐,讓天敵捕食害蟲。當害蟲數量被自然控制後,病害發生率也隨之降低。
生物間的互動正是稻鴨共作的核心,而鴨子下田的時間,通常會在雜草萌芽的階段,以便有效抑制雜草。鴨子透過划動蹼掌攪動底泥,使水質混濁、阻斷陽光,從物理層面抑制雜草萌芽。牠們穿梭於稻株間,捕食福壽螺與害蟲,同時將排泄物轉化為即時的有機肥,並透過走動為土壤補氧。此外,鴨子的碰撞可刺激稻稈基部,使植株為了抵抗壓力而長得壯碩,進一步提升抗倒伏能力。

鴨子也要領「入職通知」 從噴水特訓到防水測試的養成計畫
為了確保這些「田間小尖兵」能精準執行任務,稻鴨庄固定從宜蘭縣礁溪鄉的黎明農場引進特別培育的合鴨。「他們用四種鴨子培育出來,以臺灣白菜母鴨、綠頭公鴨、北京公鴨,法國大白公鴨,經過多代選育,最終育出健康、體型大且羽毛穩定的白色大型螺鴨。」蕭明宏笑說,這些合鴨下田前還必須經過一段「職前訓練」,小鴨如果沒有母鴨的帶領,初期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水禽,若貿然下水,羽毛會吸水而無法防水。因此在小鴨進駐後,每日即由工作人員帶領下水,進行玩水訓練,誘導牠們啄取尾脂腺的油脂塗抹全身羽毛。經過幾次玩水後的「防水測試」,確認鴨子不再怕水,才會正式下田工作。此外,為了避免藥物殘留,李清彰堅持不給鴨子吃藥,而是餵食米、蒜頭、魚腥草或辣椒,確保鴨子排泄物入田後不會有化學藥物殘留的問題。
這套生物防治法最困難的挑戰,在於許多種植環節都與時間密切相關,一旦下田時機抓錯,效果就會大打折扣。「稻鴨庄一年共分兩期作。」蕭明宏表示,第一期作插秧後約14天來鴨,第二期作通常插秧當天來鴨,兩次皆須經過14天訓練後才可下田。

第一期種植於2月開始翻耕,每年3~7月是第一期作。此時若溫度偏低,如約10度,秧苗生長緩慢,但鴨子仍持續長大,因此需要調整鴨子下田的時間。蕭明宏以去(2025)年第一期作為例:「當時插秧的秧苗在前15~20天幾乎沒有生長。」因天氣過冷,秧苗尚未長大,但鴨子出殼後已逐漸長大。如果多等1週,鴨子甚至長得比稻秧還高,此時若放下田,反而會啄食稻秧。但若再晚一點放,不僅稻秧會受到福壽螺破壞,幼鴨也無法吃掉較大的福壽螺,仍需人工處理。
第二期作通常在8~12月進行,夏季氣溫較高,秧苗生長較快,插秧後約4天,秧苗已開始生根,因此鴨子下田的時間較容易預測。李清彰笑說:「秧苗一定要大於鴨子啦!如果鴨子太大再下田,也容易踩踏秧苗。」雜草除了依靠鴨子處理外,也會進行湛水管理,在稻苗的成活期至分蘖期(一期作插秧後約30天內、二期作插秧後約25天內),田間維持2~3公分水深,以抑制雜草種子萌發。
在無人機與科技洪流中 等待接棒的「泥土系」傳人
不過,隨著科技進步,有機農業面臨的挑戰日益嚴峻。蕭明宏無奈地提到,現代農業廣泛使用的無人機噴藥技術,雖然提升作業效率,卻成為有機農作最的威脅。無人機飛行高度高,且噴灑時形成的霧滴顆粒細小、飄移性強,若鄰田噴藥時遇到強風,藥劑極易產生漂移,污染有機田區,導致辛苦耕耘的成果在驗證時無法通過。「這對我們傷害很大,一旦驗不過,整區的米就只能降價當一般慣行米賣。」這也突顯了區域性友善耕作聚落的重要性—唯有整個區域都朝向減藥或有機轉型,才能真正建立生態防護網。
蕭明宏也指出,近年農政單位為了極大化節水效益,全臺灌溉溝渠已大量水泥化。雖然減少了輸水損失,卻也同時切斷了地表水補充地下水的途徑。蕭明宏憂心,這不僅導致區域地下水位下降,也直接衝擊農村周邊的淺山生態系。當原本濕潤的土溝變成封閉的水泥槽,兩棲類失去了遷徙與產卵的廊道,原本具有生態緩衝功能的農村地景,也將不復存在。他們試圖用實際的耕作行動證明,農業在維繫生物多樣性與補給水資源上,扮演著科技產業無法取代的守護角色。
蕭明宏感嘆,現今20、30歲的年輕人,多半難以接受高強度的傳統農活,未來20年,臺灣農業恐將面臨無人可用的困局。「現在的科技農夫開著百萬耕耘機、操作遙控無人機撒肥,但我們這套需要下田人工拔草、細細觀察生態平衡的『天敵工法』,究竟該如何傳承?」稻鴨庄的故事,不只是一包米,更是一場關於土地與生存韌性的拉鋸戰。在科技、傳統與生態之間,這群堅持理想的農民,仍然在泥土中等待著願意接棒的下一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