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吳志文 農業部高雄區農業改良場副場長 圖片提供╱吳志文 整理╱林怡均
水稻為全國第一大作物,從南到北都能看見綠油油的稻田,以栽種面積來看,高雄147號為第二大品種,僅次於臺南11號。高雄147號於2010年命名後,便快速崛起,從農糧署主辦的歷屆稻米競賽中,自2013年起,高雄147號年年上榜,摘金25次、奪銀17次、得銅17次,經常囊括所有獎項,賽制甚至也因高雄147號而改。
不只國內成績亮眼,高雄147號也在日本米質競賽中兩度拿下金賞,為名副其實的金牌米,常勝的關鍵在於,高雄147號是「不香的香米」。比賽佳績讓高雄147號的名次愈發響亮、栽種面積持續增長,不只煮成飯,也被磨成米穀粉,製成米麵包、米蛋糕等,持續以品質和美味攻佔餐桌。
合作又競爭,使水稻育種成標竿
水稻的育種過程,與其他作物不同,多數作物都是專人負責,但每個水稻品種是全臺研究員「既競爭又合作」的結果,更是全臺作物育種的標竿。
在農林廳時代,水稻有專屬因應時代、環境背景成立「稻作育種小組」,各農改場及農試所必須於會議中提出,每年的水稻雜交組合、與育種目的,而各組合的區域試驗、品種正式命名等工作,均需透過此小組運作。
以區域試驗為例,必須協調的原因在於,各參試品系雜交組合需要確認其適合生長的環境、緯度等因需確認在不同地區生育情形的適應性,因此需要借助其他各改良場的試驗田共同合作執行,不過試驗田面積及執行人力有限,所以才需要協調以完成此一合作事項。

育種小組在1988年凍省後解散,惟水稻育種工作仍保持合作的精神,初期以水稻育種協調會的會議形式,維持原有的各項合作工作之運作。隨後為因應及整合水稻研究與產業輔導,於2010年成立「水稻推動小組」;2022年復因為凝聚產業科研量能,改為成立「水稻研究群」組織,主要負責產業問題的蒐整與研擬科研方向,我目前擔任水稻研究群的召集人。
儘管組織名稱一再變動,但主要的合作精神與事務內容並不變,未來僅會就品種命名與推廣,配合政策做一明確微調,全台水稻研究員仍保持既競爭又合作的關係,為國人育出優質好米。
在此研究架構下,各改良場會因農民需求,發展出各自不同強項。以我所在高雄區農業改良場來說,早期水稻育種鎖定「早熟稻」,因為服務的農民主要為高屏地區,南部的水稻總是最早收成,過往甚至可到一年三期稻作,或兩期水稻一期冬季裡作,農民越早收成,方有餘裕整理田區、種植下一期,此時早熟稻就肩負起這個時期的重要角色。
隨著休耕政策、國人食米量下滑,二期稻作面積也持續減少,因此育種目的也改變與時俱進,必須育出兼顧產量及品質的品種,高雄147號便是在此背景下慢慢醞釀而來。

以育種解決問題,讓醜美人變大美人
高雄147號的起點為前輩育成的高雄139號。高雄139號很好吃,還獲得日本人的青睞,至今仍是花蓮富里與台東池上、關山地區種植的主力品種,雖內在美味,但因其腹白多、外觀不好看,被日本人戲稱作「醜美人」。高雄139號於1975年命名,由於生育時間長,在西部至少需135天以上才能成熟、東部有時更長達150天,因此推出時不利於高屏地區的耕作制度農民種植裡作,才轉而往東部發展,並發光發熱。
我們打算改善高雄139號的外觀,讓醜美人變成美人,便將其與日本絹光米雜交,育成好吃又好看的高雄145號。高雄145號腹白比例低、食味值佳,在早期十大經典好米的時代經常榜上有名,與台農71號益全香米來回交互相爭鋒。
然而,高雄145號也有缺點,如果一期作太早種、施用過量氮肥,收成時容易脫粒。美濃區農會曾契作高雄145號,部分農民提早種植便遭遇脫粒,產量腰斬、滿地稻穗穀,讓農民非常生氣不捨,甚至打電話責罵農會。
為了解決脫粒問題,加上當時台農71號掀起香米風潮,我們回頭檢視發現,高雄區農業改良場缺少香米品種,決定於是以高雄145號為母本、台農74號為父本,歷時近8年選拔育出,帶有淡淡芋頭香的高雄147號。
之所以將台農74號、高雄145號設定為父母本,原因在於遺傳物質多存在於細胞核,少量存在於細胞質,育種目的如要引入特殊性狀,便是保留母本特性,再以特殊性狀品種作為父本。因此帶有香氣的台農74號才會作為父本。
不香的香米,多金又長紅
高雄147號已全國聞名,說實話,我們育種時根本沒想到會如此受歡迎。選育過程,我們最看重的是米質,高雄147號食味值佳,田間株型並不特別理想,稻穗上穀粒分布較為稀疏均勻且無疊粒,雖經驗上是食味佳的特性,但產量可能不會特別高產﹔另外植株高度偏高、有容易倒伏的風險,不過好在莖稈粗、不易傾斜韌性佳,在逆境中不易折斷,整體而言,產量與品質可兼顧。
與高雄145號品種相比,高雄147號產量較低,但其品質有壓倒性優勢,煮成米飯不僅軟、黏、香,既有彈性又有嚼勁,加上表面亞湖粉層形成保水膜厚度佳,讓米飯顯得晶瑩透亮,單用眼睛看,就非常想吃一口。
跟其他香米比,高雄147號算「很不香」。國內第一支香米為臺稉4號,其香氣非常濃烈,可說是「張揚的豔香」,不過米飯是每天主食,太香反而不耐吃,從農民的回饋中可知,高雄147號淡淡的芋頭香,便是長紅、耐吃的關鍵。

高雄147號命名後,不斷在國內外比賽中獲獎,金牌加持下也推升其面積,形成正向的循環。放眼國內稻米競賽,無論是稻農參賽或是評選產品,儘管得獎者、產品不同,但大多是高雄147號。
高雄147號不斷得獎,也迫使稻米競賽賽制不得不更改稍作調整,將香米組和非香米組獨立拆分。整體而言,高雄147號產量並不是特別高,但品質佳、市場日益成長下,便成為僅次於臺南11號的第二大品種。
吃過蓬萊米就被黏住、回不去
踏入水稻育種領域,不知不覺已30年,隨著國人年均食米量下滑,明顯可看出飲食的趨勢,國人的主食選擇變多,因此米飯遭排擠,但近期無麩質需求,以及加工技術的改變,越來越也有業者發展盒裝、袋裝的「即食飯」,以無菌包裝可以拉長保存時間,更方便食用,此外,逐漸有烘焙業者使用米穀粉,使得食米量去(2025)年罕見地止跌回升。
以高雄147號為例,儘管當初育種目標為「鮮食用」,但民間有業者將高雄147號磨製成米穀粉,並製成優質米麵包、米蛋糕,例如:連鎖速食「摩斯漢堡」,目前已常態性供應巴斯克乳酪米蛋糕,該款蛋糕是由舊振南子品牌「Eatmi」開發,米穀粉便來自於高屏稻農種植的高雄147號。
蓬萊米絕對是改變台臺灣飲食習慣的重要食物,我認為,無論是飯、米穀粉、糕點等形式,臺灣人已習慣吃蓬萊米,應該是回不去了!


日治時期,日本人引進了溫帶的稉型稻(蓬萊米),儘管蓬萊米一開始並不適應臺灣環境,而後在竹子湖試種中村種成功後,開始進行大面積推廣,但又因稻熱病而全軍覆沒,方才出現第一個在臺灣育成的品種「臺中65號」。
後人接棒不斷因應國人需求改良下,餐桌上的每一碗飯,不斷地教育臺灣人,如今我們的鼻腔、舌頭、牙齒早已習慣蓬萊米的口感和香氣,唯有讓國人持續習慣吃好米,蓬萊米才會有生存空間。
2022年《食農教育法》通過,除了味蕾的教育,我認為,接下來更應加強的是食農教育。如今的社會已非傳統農村社會,消費者吃過飯不見得看過稻米,過往農糧署曾推行教導學童種稻,我也曾親自下田教學。學童親自下田插秧,能強化對土地、食物的連結,更理解米飯的生產過程後,才會珍惜食物,長大也更願意吃米。
即便現在越來越多東南亞裔新住民來臺,我仍對蓬萊米有信心,因為蓬萊米仍是多數是國人主食,且我們對它的口感以根深蒂固,就如同當初日本人教育臺灣的舌頭,我相信新住民也會透過每一碗飯愛上蓬萊米,而臺灣蓬萊米必將以不同樣貌,邁向下一個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