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間散步】又近又遠的樟樹林

文字╱攝影╱插畫 黃瀚嶢

初春的臺北,若行經如中山南北路那樣的主幹道,會感受到身畔有種時空並置的錯覺—人行道是冬葉落盡,正要吐出新芽的楓香或欒樹,但中央分隔島上,卻是四季常綠的樟樹林蔭。像是冬與夏,溫帶與亞熱帶的風景拼貼。

「樟樹分隔島」景觀,是一九三〇年代到一九七〇年代逐漸確立的一種美學。一九三六年的《臺灣日日新報》開始出現討論敕使道(今中山北路)行道樹改植的社論,呼籲別再用相思樹了,用樟樹吧!臺灣不是樟腦王國嗎?

政權更迭,民國五十八年,連結松山機場與總統府,作為門面的仁愛路,依然選擇了樟樹,作為林蔭大道的主角。

確實,若綜合文化與生態考量,要找一種能象徵臺灣的植物,還真找不到比樟樹更適合的。就全球而言,臺灣低海拔闊葉林原是樟樹的大本營,而原生樹種中,也只有樟樹,承受著最久,也最嚴重的砍伐壓力。早在清治時期,樟樹林就被漢人開始大量伐採熬腦,伴隨火藥與賽璐珞(Celluloid)帶動全球樟腦市場,樟樹一躍成為臺灣代表性林產。為了掠奪樟腦資源,政府對民間、公司對部落,甚至國對國——樟樹引發的各式爭奪戰,自成一部臺灣史。

如今臺灣許多地名仍保留著樟的影子,樟湖、樟原、樟之細路;地名中帶「栳」、「寮」,「軍工」、甚至「份」者,也多與熬腦事業有關。樟樹故事展示得最完整的,大概就是臺博館的南門園區,那裡原是座樟腦倉庫。如今樟樹成為圖騰般的存在,作為臺灣現代化的印記,但真正的樟樹純林,幾乎已不復見。

這描述也有點怪,因為樟樹林並不少—現在臺灣城市多已廣植樟樹,成為了當代都市林的優勢種。

樟樹在臺灣的種植是日治就開始的,為了彌補大量砍伐的森林,樟樹苗木很早就由官方帶動培育。然而面對巨大的造林需求,其實早年即會從九州進口苗木,如今則常從中國進口—我們眼見的樟樹風景,事實上是由整個東亞苗商供應的種源,儘管確實打造出「原生種」的表象,但真正蘊含在基因裡的臺灣特色,很可能正進一步地消失中。

老樟樹蒼勁扭結的枝條與溫潤色調。
老樟樹蒼勁扭結的枝條與溫潤色調。
南投集集鎮的樟樹公,樹下一群賞鳥人正在觀賞樹洞中的貓頭鷹。
南投集集鎮的樟樹公,樹下一群賞鳥人正在觀賞樹洞中的貓頭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