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 楚狂/攝影 林育全
一開始看向淡水幸福農莊的農地,會以為那只是一堆雜草:藤蔓恣意糾纏、枯枝落葉堆疊、地面起伏無序、沒有田畦界線。若不是幾條又長又厚的豆莢從綠影中垂落,在風裡輕晃,很難辨認是一塊豆子田。「我們也想知道,最大程度的不干預,能到什麼地步。」陳惠雯蹲在咸豐草旁,看著任誰初見都會誤認是雜草叢的空間,語氣裡盡是驕傲。
雜草是保水良伴 作物殘肢當穩固支架
田畦在這裡不是平整翻好的土地,而是一圈圈微微隆起的圓形土堆,像甜甜圈一樣,中間低、四周高、底層儲水、豆子被埋在中央。當陳惠雯拔除雜草,就會覆蓋在旁作為養分,伴豆類成長。
「過度照顧就像太強勢的虎媽虎爸,讓作物失去自我生存的能力。好比很多人看雜草就拔,但對我來說,雜草是『水份收集器』。它們的葉子能收集露水與雨水,為土壤遮蔭保濕,多數情況下甚至不需要再澆水。」她一邊解釋,一邊拔起一把咸豐草,順手覆蓋在豌豆腳邊。拔除後的雜草就地歸還,讓水份和養分重新回歸土地。
不過雜草也不能完全不管,她笑著指了指那些長得比豌豆高、根系太發達的草,它們會遮住陽光。所以不是完全不除草,是「適時調節」。什麼時候該拔?拔多少?這全靠長年累月的觀察與經驗。
另外豌豆的卷鬚細小,需要粗糙的表面纏繞, 光滑的竹竿反而容易滑落。所以她不用人工搭設的竹架,而把豌豆種在秋葵或辣椒的下方,前一季作物的殘株剛好成為天然支架。讓豌豆的根系穩固,颱風來也不會倒,省工又堅固。同樣道理,農莊種植喜歡向高處攀爬的刀豆,也直接讓它粗壯的藤蔓纏繞樹幹,比人工竹架更穩固,颱風來襲,也不曾倒下。
地面鋪滿了拔下的雜草與落葉,踩上去柔軟而濕潤,像一層猶在呼吸的土被。陳惠雯說,這裡幾乎不澆水、不除草、不噴藥、更不施肥,唯有採收時為了看清豆莢、避開蛇蹤,才會略略撥開草叢。

實踐秀明自然農法 選出記得土地的種子
放眼望去,整個豆田沒有慣行農地的樣貌,每一寸土地,都順應著自然的節奏,靜靜呼吸、緩緩生長,正是整個幸福農莊的縮影。農莊由陳惠雯與丈夫黎旭瀛共同經營,遵循的「秀明自然農法」不僅是一套技術,更是尊重與信任大自然的精神實踐。這套源自日本的農法,以「無農藥、無肥料」與「自家採種」作為必要條件。
聽起來很完美,但考驗從種下植物後就開始。她形容,市面上買來的豆子,是「溫室裡養大的大少爺和大小姐」,離開了化肥與農藥,往往變得慘不忍睹、長得東倒西歪、豆莢乾癟,被蟲咬得坑坑疤疤。這時多數人會放棄,覺得自然農法行不通。但走過二十五年的他們,從來不以產量為優先考量,而是把農莊作為一座持續運作的教育場、實驗場。

「植物栽培歷史長達一萬年,本身就具備很強的生命力與韌性,」陳惠雯的語調沉穩而堅定:「它們早就帶著面對氣候變遷與環境壓力的記憶。你看都市裡的柏油路、牆縫,植物沒有人照顧也能茁壯生長,所以環境適宜,它們的生長本能就會被激發。」他們在田間挑選活得最好的作物個體,留下種子,第二年再種,再選。
年復一年,奇妙的事情發生了。「透過四年左右的採種,豌豆變得越來越堅韌。沒有農藥和肥料滋潤還可以活下來,它留下的種子就帶有跨越環境障礙的本錢。」這就是她所說的「土地記憶」—種子會記得這片土地的氣候、會記得哪個季節病蟲害最兇、會記得在沒有肥料的土壤裡紮根。一旦適應,強健的基因就可以傳承到下一個生長季。這種對種子的珍視,體現農莊對生命延續性與土地永續的核心思想。




恢復土壤生機 豌豆是最佳教材
不僅採種重要,陳惠雯也認為農事的成敗關鍵在於土壤, 土地必須修復,恢復鬆軟、透氣、富有生命力的原樣。農民的職責是觀察並調節土、水、陽光這三項要素,讓土地資源自給自足,養分在內部循環,而非不斷從外部搬運資材,作物就能在最適當的舞臺上發揮潛力。
所以那些沿著殘株生長的豌豆,有雜草協助保濕,自身又能固氮、提升土壤養分,成了農莊循環系統裡的貢獻者。當豌豆出現白粉病或被蟲咬時,他們不噴藥,而是改善通風、調整排水。「我們農莊的作物,都要經歷很殘酷的物競天擇,能在蟲害中存活並結出飽滿豆莢的,才是真正強健的個體。」
採收後的豌豆除了自己食用,也會將多餘產量供應給農莊經營的餐廳,成為新鮮的健康食材。他們的收入來源還包括農事體驗課程、導覽解說。豌豆田成為這些課程的實作場域,展示給來訪者。當訪客看到不施肥、不噴藥的豌豆,依然能結出飽滿的豆莢,隨風搖曳,這種視覺衝擊往往比任何理論講解都更有說服力。
「豌豆非常適合家庭菜園,甚至在陽臺就能種。」黎旭瀛特別強調這一點。與其要求專業農夫冒險轉型,不如讓一般家庭透過種植豌豆這樣容易上手的作物,每週能有幾餐享用到安全的食物。當越來越多家庭建立小菜園,看到豌豆沿著支架攀爬,收穫一把把新鮮豆莢,成功經驗會向外傳播,糧食自主、追求安全食物的意識逐漸覺醒,會促使更多農夫願意轉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