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 譚洋/攝影 林彥劭
沿著花蓮卓溪鄉卓清國小附近的田間小路, 朝山脈方向走, 快撞到山的腳趾時左轉,高秀琴(布農族名: Uli Tanapima)迪娜(Tina,布農族對媽媽、女性長輩尊稱)一身長袖和農夫帽,正在路邊田裡整理一欉欉甘蔗,旁邊則是一株株與人等高、結著豆莢的樹豆(布農族語: Qalidang)鋪展,恍如鮮綠色的稻浪。
秀琴迪娜引領眾人穿越樹豆林,又不斷提醒我們, 不要踩傷腳邊的小米嫩芽。她將各區枯黑的樹豆莢挑揀後一一剝開,豆子顏色豐富:有的乳白如玉、有的豔紅剔透如紅寶石,有的渾黑如黑曜岩,「黑色最好,配排骨湯煮,對受傷的人很有幫助。」一旁的幾欉鵲豆(布農族語:Pulavaz(tuza))則是煮久後弄乾,打成像麻糬一樣黏黏的,是卓樂部落特有的吃法;如果要做飯糰,則要用另一種連果莢一起吃的鵲豆(布農族語:Pulavaz Dumbun)。腳下的土地在布農語裡稱為「彼桑拉返(Pisanglavan)」:意思是「走進菜園」,在地朋友的另一種形容則是「女人的土地」。這種布農族傳統游耕文化中依山而種,搭配多種作物共生的家庭菜園,曾遍佈山坡聚落。從日治時期強制族人移住平地、改種水稻,到早年林務局與部落緊繃互動,種種社會變遷下,藉由布農婦女在家屋角落、水稻田邊留存下來。


獼猴、邊坡畸零地與豆莢 卓溪女人的土地戰場
每處彼桑拉返各有特色: 潘竹菊(布農族名: Tanabas Binkinuan) 迪娜的田,位在臺九線公路與聚落間小緩坡,周邊種滿如同椰子樹高的刺蔥樹,幫助豆子攀爬,樹幹還能做攪拌小米用的木槳。
迪娜善於搭配不同植物栽種,像年初到五月,會修剪銀合歡當作小萊豆(布農族語:pulavaz papia)的天然豆架,避免匍匐在地,被老鼠蝸牛吃掉;也讓貌似獸爪的虎爪豆(布農族語: Bainu Cipluh)攀爬田裡的樹藤而上,保留種子;五月則會接續種植八月豆(布農族語: Bainu Laitaz),可以為其它作物提供氮肥。 另一塊位於邊坡,胡玉英(布農族語:Mua Takiludun) 迪娜的彼桑拉返重現布農石堆樣貌。她帶我們看田裡的不同石牆:太魯閣族疊小圓屋像一座窯,布農族沿等高線疊起堤防似的矮石牆。她夫家是太魯閣族,所以兩種方法都用上;整地時挖出石頭,就近堆疊。石牆阻擋泥土沖刷、保留養分。她還將將樹豆種在石牆前方,在長大後能回過來穩定邊坡。
在這裡,野生動物比天災帶來更多挑戰。尤其是彌猴群,迪娜說有時一來就百八十隻,在採收前夕吃掉豆子。「還會扭菜梗,剝開來吃!我想說拿鍋子和鹽給牠們,搞不好會煮⋯⋯」她笑說:「今年我種蕗蕎和辣椒,看牠們會不會學『這個辣不要吃』!」苦中作樂的笑話,有不強求也不放棄,與萬物共存的胸懷。



豆豆班與豆豆屋 打造布農女人返鄉歸處
許多迪娜走過家庭遷徙與辛勞之路:有人上山工作,有人家庭失和轉嫁西部,有人與家人留在原鄉做百百種工作。但她們數十年都不曾捨棄的,是童年家裡種豆的記憶,與收在口袋帶去上工的那把種子,最終選擇回到卓溪鄉,把種子種回土地。當聊到山上田地荒蕪或種子被丟掉,都會嚷嚷:「土地空空的,那麼可惜!把它填滿」,對她們來說,每一處邊坡或畸零地,都可以耕作。
近年迪娜們因為成立「豆豆班」而逐漸為人所知。基地座落於南安部落:偌大的茅草式家屋被水稻田環繞,屋內可坐六十人, 地上留著前兩天烤火的火堆殘跡。門楣木牌上下寫著布農族語「Itubainutu-lumaq(家屋)」和「pasnanava-an(學習的地方)」,是鄰近社區與各地部落學習布農農耕文化, 交流保種知識的集會所。
慈心有機農業發展基金會花東部(以下簡稱基金會)專員蕭淳恩對換家屋茅草時的風景印象深刻:女性割茅草、捆成一束,傳給男生來鋪設屋頂。越捆越大束的草堆遮住人影,像一個個長腳的巨大乾草堆,悠悠走過田邊。基金會二○一八年在林業及自然保署支持下,邀五位迪娜建立「豆豆班」與豆豆屋,發展以南安、清水、卓樂三個部落婦女為主體的學習團體,推廣多樣植物共生、因時因地制宜耕種的傳統智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