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 盧國榮/攝影 吳尚鴻/照片提供 徐妍花
花蓮吉安狹窄的田間小路,破舊貨車緩緩行駛,遠方接壤巍峨的中央山脈。縱谷的山巒間,片片青翠隨風搖曳,陽光灑落在樹豆莢上,閃爍著溫暖的光澤。「這塊是樹豆,那塊是龍鬚菜,再過去是糯玉米。」駕駛座上的徐妍花,一邊開車、一邊指路,大家叫她「花媽」。
「花田喜事農場」的田區導覽沒有既定路線。什麼時候停車、哪塊田先看,全憑花媽當下的心情。對她來說,巡田就是日常,每天都要走一遍,看有沒有積水、風有沒有打斷枝條、豆莢是不是提早成熟。這些變化,決定收成多寡,也關乎農場生計。
獵人的「勇士豆」:原住民的「威爾鋼」
「以前原住民家家戶戶的院子、田邊都有樹豆,既能吃又能觀賞,特別漂亮。」花媽說。
樹豆不像常見紅豆、黃豆、黑豆,而是灌木型作物,長得比較高,像棵小樹。它富含蛋白質、維生素、礦物質和膳食纖維,能促進腸胃蠕動、調節身體機能,營養價值極高。原住民上山打獵時,常食用樹豆補充體力,所以俗稱「勇士豆」。阿美族文化裡,流傳「多吃樹豆容易生男孩」的偏方,部落長輩間,甚至戲稱樹豆為「原住民的威爾鋼」。
「黑色樹豆是針對男性攝護腺肥大。紅色是針對婦女宮寒。黃白色是針對小朋友泌尿的問題。」這些說法不一定寫進營養標示,卻一代代流傳在部落的餐桌與廚房。然而,會種的人逐漸老去、離世,樹豆逐漸退出日常、從餐桌上消失,甚至面臨絕種的危機。它只在節慶、儀式或記憶中出現。於是,她決定開始復育。花田喜事農場的樹豆,就是在這樣的斷裂中,被重新種回土地—不是喊口號,而是落實在每天的巡田。




有機十五年:用雜草換取地力
樹豆是一年生豆類。二月播種,夏天做田間管理,年底到過年採收。花媽拿到有機認證已經十五年,她標榜自然農法,田間管理就是平均一個月除草一次,「要準備種植的前一個月,我就開始全面性除草,然後翻耕。把底層土翻上來,翻耕之後土壤會鬆,方便根系的生長,除下來的草就是最好的肥料。」
颱風過境:精神喊話替樹豆加油
「樹豆最怕什麼?風災,還有雨害,因為它怕水。」颱風來,沒得救,不能搶收。「那時候是花苞期、結莢期,沒救。」她開玩笑說,只能站在田邊「精神喊話」:「小樹豆加油,撐著點!」玩笑背後,是現實。颱風走後,收成常常只剩一半。往年都能收成將近兩公噸的樹豆,今年風災嚴重,只剩不到一公噸。這不是偶發風險,而是農業的日常變數,如同那句「看天吃飯」。
為了分散風險,避免一次天候震盪就全軍覆沒,她開始嘗試把樹豆種在原本用來種龍鬚菜的高畦上,溝渠能疏濬積水,不要淹到根,這是靠經驗累積出來的小撇步。




癱瘓與復出:因為有甜蜜的負擔
車行阡陌,話匣子不停,花媽六十多歲,行程卻像三十多歲。她同時身兼原住民樹豆產銷班長、食農教育講師,還每天帶著一群單親媽媽下田,「所以我除了睡覺,其它時間都在工作。」誰也沒料到,三年前她曾半身癱瘓、農場歇業。
二〇二二年,她在北上送貨販售途中,跌倒摔傷尾椎,醫生判定至少一年以上無法行動。「那時候覺得天昏地暗,怎麼辦?我還有帶四個單親婦女,完了完了!」她沒有按表操課復健,而是靠意志力逼自己動起來。「神經如果不做拉筋運動的話,會一直萎縮,就沒有辦法走路了。」她利用半夜拉筋,硬撐著讓身體回應。「我想說,我一定做得到。」不到三個月,她下床走路了—因為還有四位單親媽媽靠她維生。「我有很多次想說就算了,就放棄了這樣。可是又放不下那四位。」
那段難熬的日子,她甚至在網站上標示永久歇業。直到母親過世前對她說:「延續這個愛心很重要,因為沒有人願意做這一個區塊。」她才留了下來。

單親成員同心 實踐農場「喜事」
花田喜事並不是單一農戶,而是一個由單親媽媽組成的產銷班。農場名字裡的「喜」,不是雙喜臨門的「囍」,而是單字的「喜」,指的是單親。花媽解釋,自己照顧這些作物,就像照顧孩子,最後交到顧客手中,完成一次轉嫁—從田間到餐桌,成為一件「喜事」。
單親媽媽產銷班裡,有些成員身心受限,有些成員沒有其它工作選項。計畫一度因為補助年限到期而停擺,花媽只能先轉介有能力自行發展的人,留下需要更多支持的成員,慢慢重新站穩。「我們的組織不僅教她們怎麼種作物,還教她們怎麼管理農場,怎麼和社會接軌。」花媽說。許多媽媽在這裡學成後,成功被轉介到其它農場或農業改良場,開啟了新的生活。
現在跟著她的四位單親婦女,都領有身心障礙手冊,有人是幼年發燒引發的腦性小兒麻痺,有人是遭受家暴後罹患躁鬱症。「我自己也是單親,所以我就想說跟他們共生共榮。」
這樣的結構,意味著農務之外,還有大量看不見的陪伴與承接。

辭職下田:從飯店制服管理到農場復育
花媽的故事並非從農田開始。她曾在花蓮五星級的遠雄悅來飯店擔任制服管理,收入穩定。四十二歲失婚後,她開始重新思考人生。「那時候,我經常到田間散步,看到一些婦女種的菜賣不出去,丟在田邊。」問她們為什麼不賣,對方回她:「只會種,不會賣。」花媽回憶說,這一幕觸動了她,決定利用自己的資源幫助這些媽媽銷售蔬菜,並逐漸投入到農業中。
二〇一二年,花媽辭去飯店的工作,專心經營花田喜事農場,種植原住民特色作物,包括樹豆、紅藜、小米和糯玉米,以及各式各樣的野菜。

車子繼續往前,人生也沒有回頭路。花媽下車,彎腰撥開葉子:「這是野莧,裡面有龍葵、小金英。」這些野菜只有她們知道怎麼採,外人分辨不出來。飯店會直接下單,指定公斤數,再由她們進田採集,這也成為她們的經濟來源之一。
她帶著單親媽媽們,從零開始學習農業種植與銷售,並將這些作物加工成更多元的產品,例如樹豆排骨湯、樹豆涼糕、紅藜茶包,甚至手工皂。這些產品不僅提升了農場的經濟價值,也讓更多人看見了原住民作物的多樣性與可能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