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圖╲董景生
農業部林業試驗所研究員,國立臺灣大學昆蟲所博士。董景生的學術生涯始於昆蟲與植物的跨域研究,從蟲癭這種微觀視角解讀生命之間的精妙關係,進一步將研究觸角延伸至民族植物學,深入探討原住民文化中植物的智慧應用,展現跨足生態、人類學與植物學的廣闊視野。曾著作一系列的民族植物以及蟲癭科普雙語書籍,更榮獲國家出版獎與金鼎獎數度肯定,並曾獲選為十大傑出農業專家。公餘也致力於推動環境信託與公民科學,引領大眾透過各種活動參與或科普閱讀,認識這片土地上豐沛的自然寶藏。
跟著布農族獵人Dahu進入山林,一步步看見森林中的每一株植物,都可以是獵人的地圖、工具與語言。從辨識潮溼地帶的冷清草與水麻,到判讀獸徑的齧痕與磨角痕跡;從柃木、葛藤、菝契構成的陷阱,到紅榨槭轉紅、松樹抽芽所透露的季節訊號,都在傳遞可被解讀的訊息。對布農族而言,植物不只是資源,而是串聯狩獵、醫療、儀式與信仰的知識。獵人與山林的關係,不是征服,而是一場與大自然之間的對話與共存。
我坐在布農族郡社獵人Dahu後面,他騎著野狼1 2 5沿著林道前行,腰間掛著割草刀,木柄的櫸木已乾燥半年,觸感溫潤。他的名字在布農語裡是「無患子」,漢人以其種子作為洗浴材料,果實搓揉可起泡;在布農的播種祭中,因多籽象徵豐盛,被巫師用於祈求吉兆。1994年秋天,氣溫微涼,林道安靜潮濕,滿地枯黃落葉,他把機車藏好後,雨鞋踩過厚厚的枯葉層,葉片的聲音在林內迴響。
腦海中的山林地圖 獵人的第一課動物尋蹤
Dahu腦中自有一幅活的山林地圖,他指著前方,繞過那株木荷大樹、往上爬、直到看到嶺線上的粗壯五葉松,翻過嶺線,就是氏族的獵區。這裡有許多植物是獵人的「地圖植物」:冷清草、水麻、青芋常生於潮溼地帶,代表附近有水源;羅氏鹽膚木與二葉松則多在乾燥崩塌地,反映地形乾燥。它們就像林中的定位標記,如同地圖上的紅色定位引導獵人前行,如果在林道旁的入口路徑,例如通往水源的區域,將芒草打個結,就是現成的指標。

今天的第一課是動物尋蹤。依靠對動物行為的記憶與觀察,他辨識上坡土徑上的足跡、動物食草的齧痕,森林潮濕,咬人貓密生,一般人避之不及,但對Dahu而言,齧痕是重要線索。山羊偏好咬人貓,不畏滿株焮毛。冷水麻與水麻的葉與果實也會被山豬、水鹿、山羌取食,留下的痕跡能指示牠們覓食與移動的方向。
山羌、山羊、水鹿都有固定路徑,而最寬的獸徑來自山豬往返踩踏,靠著山徑上植物被踩踏出的痕跡,即便沒有排遺,他也能像播放影片般推測昨夜動物的動態。如果遇到大樹,如鐵杉,常可見水鹿磨角或啃皮留下的環狀傷痕,依賴其新鮮程度,判斷族群正於此活動的情形。
追蹤並非憑運氣,而是依賴世代累積的植物知識解讀環境。

用民族植物知識製作獵具 透過植物觀察季節變化
獵具製作更體現民族植物智慧,Dahu順手示範了削製筆直堅韌的臺灣矢竹作箭身,若海拔更高,林下攀生的玉山箭竹也是良材。早期的獵槍包括槍托木材的選擇,火藥的製作,都有賴各種植物知識。但隨著後來各種當代的獵人組織,槍枝技術的進步,群團狗獵的流行,傳統陷阱的工具化,現代認為最容易傷人的陷阱,需要最多的獵人植物利用與動物行為判別知識,難度也最高,傳統狩獵技術利用的各種植物知識於是逐漸式微。
當日Dahu判斷,近期有山豬出沒,但為了示範給我這種山林生活的麻瓜看,他選擇以山羌為目標。吊索具有最高度的民族植物利用智慧,在山羌路徑旁挖坑後,他拉下旁邊的柃木製作彈力柱,更補充道彈性十分關鍵,箭竹類也適合作為彈力植物。綁好繩索,地面以黃藤或其他韌藤如葛藤編成套圈,之後的獵獲物亦用葛藤綁紮,踩踏的陷木則需選輕脆易斷的枝條。板機部位講究材質,多用菝契或莢蒾。我問理由,他沉默許久後,才回答:「我Tama(父親)也沒教,跟著看就會了。」
季節訊號也是獵人的知識體系。高海拔地帶,紅榨槭或巒大花楸葉片轉紅即示秋至。二葉松與華山松在春天抽芽時,是水鹿狩獵的重要指標。新芽長度與鹿角長度相關,獵人藉此判斷個體是否成熟,避免獵殺懷孕母鹿與幼獸。

在動物所鍾愛的植物旁 進行精準的狩獵行動
傳統上的使用獵槍更多是單獨潛伏,Dahu說這是最省力的方式。過去狩獵只帶米、鹽、辣椒便能在山中待上數日。記憶中的「動物果樹」如臺灣蘋果成熟時,落果醱酵散發香甜氣味,是山豬難以抗拒的誘惑;山棕果實成熟時,白鼻心和飛鼠更是不畏危險的落地覓食;竹筍、山櫻花、獼猴桃對臺灣獼猴是致命的誘惑。獵人潛伏等待,若體力不足,沿途採食懸鉤子紅橙色的莓果補充水分與熱量。夜幕時分,山豬常會在蘋果樹下吃得酩酊,他便曾在此成功獵得一頭。
獵物帶回獵寮後,立刻處理。剝皮是技術重點,尤其水鹿皮可作保暖或皮革用途。水鹿體重沉重,肉需先烘烤減重並保存。起火植物則選二葉松的油木,即便大雨也不易熄滅。烘烤燃材以殼斗科植物為佳,易取得、耐燒,亦能賦予山肉淡淡薰香。
狩獵行動安靜而精準,這是他鎖定的獵區位置,追蹤過程不是憑藉運氣,而是依賴世代傳承下來的植物知識,觀察並解讀自然界的每一個細微信號。

布農族從日治時期起便記錄許多藥草運用。上山多日的狩獵途中若受傷,可取山葛汁液止血,或將五節芒根搗碎敷用。冇骨消搗碎能止痛防感染。石菖蒲根莖搗碎後加入部落野放養殖的東方蜂蜂蜜,可緩解腹痛。
當獵人背著山肉回到部落,烤乾的獵物多以食茱萸同煮去腥,若有山肉桂葉或果實,湯味更為突出。山肉桂是布農獵人的祕方,飛鼠肉腥味特重,加上幾片即可壓味。
以植物為橋跟山林共存 布農文化保存下來的民族智慧
綜觀Dahu的狩獵,從辨識獵場、製作工具、選材,到追蹤、等待、處理獵物,包括山區醫療、靈的信仰與狩獵占卜,每一環都體現布農族深厚的民族植物知識。植物既是獵具、藥用與儀式媒介,也是山林中的指標與地圖。對獵人而言,山林不是征服的對象,而是透過植物訊號與之精確對話的生活場域。他們以植物為橋,與生態維持著長久的互動與平衡。
獵人與山林的關係,不是征服,而是精確的對話與共存。在布農的世界裡,植物並非單一用途的材料,而是一種能把生活中不同領域串起來的物質。五節芒既能食用,也能指示路徑,更是巫師占卜與祈禱的工具;葛藤是編織與紮綁的材料,也是止血的藥。一株植物具有多重角色,使狩獵、日常與精神世界彼此連動,沒有清楚的界線。這種跨用途的植物觀,讓布農文化得以在山林裡保持彈性,不論面對實際需求或看不見的力量,都能找到對應的方式。植物的地位之所以重要,並非因其提供資源,而是因為它們構成了布農族理解環境的方式。從季節、獵期到身體狀態,許多決定並非靠推論,而是靠植物的生長訊號串接起來。植物成為讀取山林的語彙,也讓山林成為一個能被回應的空間。獵人之所以能在崎嶇高山中保持方向,不只是熟悉地形,而是熟悉植物所透露的細微變化。
布農族的植物知識不只是技術,而是一種能把生活、狩獵與信仰全部涵納的文化結構。它像一把覆蓋整個世界的雨傘,支撐起行走山林所需的判斷、身體的安穩、儀式的秩序,也支撐起族人與自然長久往來的方式。當這些知識被記錄下來,不只是保存傳統,更是看見另一種與山林共處的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