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 梁鴻彬/攝影 吳尚鴻
新竹橫山上傳統的客家聚落「大山背」,蜿蜒的山路旁,柑橘樹剛成熟,錯落一抹抹紅,國小舊校舍映入眼簾,這裡是「大山北月」,一個廢校空間轉化柑橘博物館的的神奇場域,創辦人莊凱詠坐在充滿刻痕的舊課桌椅旁,笑談他與這座山的緣分—不是浪漫的文青創業故事,而是「解決農民問題」的管理學實驗。
「大山北月」最讓人驚奇的是各種琳瑯滿目的柑橘加工品,想得到的柑橘果乾、果醬、醬油、咖啡、啤酒及汽水, 還有貝果、麵包、麵條、肥皂,甚至更想不到的橘子香腸、橘子貢丸等。莊凱詠應該是把柑橘形式玩到極致的神人。他更在意來到這的人們都能上一堂「柑橘的食農課」,所以將教室變成柑橘博物館,有圖鑑、模型介紹臺灣柑橘,也有繪本、撲克牌,都離不開柑橘。


一篇關於「找問題」的學位論文讓他留在山上
故事回到莊凱詠在清華大學服務科學研究所,「我們老師很特別,他說學管理的本質就是要解決問題。」他憶起當年啟蒙,身邊多數同學目光鎖定在科學園區的科技巨擘,試圖改善企業流程或解決產租客問題,他卻執著在老師拋出了一個課題:「問題不只存在於企業,在鄉村、社區及農村,有更多被忽略的問題沒人解決。」
他走進山林「找問題」,踏進了這座一九二三年建校的「橫山公學校大山背分校」、卻已在一九八三年廢校的「豐鄉國小大山背分校」。當時校舍殘破不堪,因長期閒置變成了堆滿垃圾的廢墟。他看見的還有橫山的教育落差、農產失衡、步道髒亂等城鄉差距下的種種無奈。本想寫完報告就畢業找工作,校舍又剛好重新招標,在老師借予的三十萬元資金支持下,他決定給兩年時間試試看,「沒想到,一轉眼就是十幾年過去了。」他感嘆道。

醜橘子的逆襲 田間到舌尖的瘋狂實驗
在大山背,柑橘是經濟命脈,莊凱詠發現,「臺北市場通常只有桶柑、茂谷柑,但在這裡,我看到了美女柑、艷陽柑、帝王柑、阿婆柑、印尼柑、不知火等等。」然而,山區小農產量零星,且常因友善農法、不噴農藥導致果皮黑醜(俗稱火燒柑),大盤商收購的價格總是被壓得極低,莊凱詠看著農民滿地落果嘆氣時,心想:「難道橘子沒有別的可能性嗎?」
「我從小個子小,常覺得自己是不被看好的那一個, 看到火燒柑, 就像看到自己。」莊凱詠發揮專業,開始重新定義價值的「柑橘革命」。他首先推出「十分桔利」禮盒,組合十種不同品種在一起提升價值,「十樣風味」、「十個祝福」,一走就是十年。他透過契作及收購橫山柑橘,穩定品質及價格,更思考怎樣透過加工讓柑橘完美轉身。
橘子遇上貢丸與香腸 跨越品類的創意
「橘子最難處理的,就是它的苦味與水分。」莊凱詠解釋,柑橘經過高溫加熱,精油與苦味會被放大,處理不當,整鍋果醬都會有揮之不去的苦澀。為了克服難題,他將大山北月廚房變成化學實驗室。團隊反覆測試不同的去皮技術,甚至研究苦味生成因子,最後發現長時間的低溫蜜製與分段熬煮,能保留果皮香氣並轉化苦味,這才有了後來「苦盡甘來」的獨特層次。
他更精巧地研發加工,讓柑橘有創意的多重宇宙,最令人驚艷的是帶進肉類加工。他坦言,起初連老師傅都覺得他瘋了,「跟新竹在地貢丸、香腸老廠談合作時,師傅第一反應都是:『橘子放進肉裡,那能吃嗎?』」但他向師傅解釋,新竹產貢丸也產橘子,兩者結合正是最強在地品牌。他帶著蜜製橘皮親自去磨合,橘子皮含有天然酸性與酵素,能軟化肉質,精油更成為油脂天然的「清新劑」。經過數十次調整,終於做出咬開會噴發果香、一點不突兀的橘子貢丸與香腸。
「我們發現,橘皮不只是配角,更像天然調味料。」他開始挖掘橘子的全果利用,除了果肉做汽水、果皮做香腸,甚至也開發橘子花與葉。他研究提煉橘子花成茶香,轉化橘子籽為植物染料,「掌握全橘」能力讓每顆橘子的價值提升數十倍。


手工藝到標準化產業 橘子氣泡飲走進 7-11
莊凱詠最關鍵的一躍,是將「橘子氣泡飲」推向7-ELEVEN 全國通路,從「手工作坊」進到「食品工業」。為了穩定天然風味,他建立了一套「混橘模式」,按比例混合不同甜度、酸度的品種,確保標準化生產。他回憶,為了在7-11這種大型通路上架氣泡飲,所有檢驗、標示、穩定度都必須極致,要確保每一批次橘子汁的風味統一,這在面對天然農產品時極其困難,但他做到了。
第一瓶「真橘子汁」氣泡飲擺在全國貨架上,莊凱詠知道,他不僅解決大山背橘子的去路,更建立了一套小農與大通路接軌的機制,讓原本市場嫌棄的黑醜橘子穿上新衣,榮升都市人手裡清爽、健康的自然饋贈。這個歷程,像是莊凱詠和那顆醜橘子一樣,終於證明了自己,被外界看見。談起關於橘子的瘋狂實驗,他的神情專注且神采飛揚,不只是為了銷售,更是一場對抗浪費、重新定義農產價值的漫長戰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