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吳櫂暄 攝影／吳尚鴻
「在70多年的歷史裡，我們主要供應日本神社和臺灣古蹟修復所需的木材，新建與修復工程都有。且由於兩者的特性相近，所以日本神社的經驗也延續到了臺灣古蹟上。例如，每個案件的部件尺寸清單往往高達四、五十頁、上百個品項，這對我們來說不是難處。」在臺灣，一提到古蹟修復或北美黃檜，木工師傅最先想到的就是辳和，陳宛慶充滿自信的說：「我們可以為建築各部件提供客製化尺寸的材料，而且木材品質優良、貨源穩定。」
位於宜蘭羅東的辳和企業，目前由第三代經營者陳宛慶承接。企業於1950年，創辦人陳燈財在羅東林場前成立義發鋸木工廠，以臺灣檜木製材奠定發展基礎。建廠之初即接觸外銷業務，後續更將木材出口至日本神社建築，累積傳統木構與神社用材經驗。1993年為確保木材穩定供應，於加拿大設立製材廠，掌握北美材來源與人脈。2009年在宜蘭大學與經濟部技術處指導下建立臺灣首座自動化集成材指接加工廠，使餘料加工成集成材成為辳和強項，並取得MIT微笑標章與綠建材認證。
早期辳和使用臺灣檜木供應社寺興建工程，但天然林禁伐後，便改以進口北美黃檜。辳和提供的修復木材，因需裁切成指定尺寸，其產生的餘料經乾燥、定厚、分級後，可在長度或寬度方向透過指接或側拼，再層積平行排列，使用膠合劑加壓膠合，製成集成材。
林業署森林產業組產銷輔導科科長蔡宗穎表示，集成材在臺灣有不小的市場。「辳和願意用國產材的餘料來做集成材，是非常好的示範，這也正是他們的強項。」林業署近年積極尋找具備半成品加工能力的廠商合作，「我們希望不要只賣原木板材，一棵樹好不容易長大，如果只取中間好料、旁邊角料不用就太可惜。若能把餘料都做利用，國產材就能提高製材率，甚至做到全材運用，效益才會真正提升。」2024年林業署邀請辳和參加國產材臺灣館，介紹陳宛慶認識國產材，終於在暌違30年後，辳和又重啟與國產材的連結。
至此開始，辳和不僅用進口材製成集成材，臺灣材也成為原料之一：「臺灣的柳杉、紅檜、森氏櫟、長尾栲、赤皮類等各種樹木，我們都有能力進行各種加工或製作家具，目前就希望臺灣市場能夠接受。」臺灣中低海拔的人造林中，原本就種有不少殼斗科的樹，如長尾尖葉櫧、森氏櫟，但一般廠商不知道怎麼運用，很多都拿去打木屑有點浪費。因此蔡宗穎認為：「辳和以自身的加工技術，讓木材餘料發揮價值，也讓未來在造林時，即便是中海拔的林場，也可以不用一味種植針葉林，可以多種一點不同樹種，讓森林的生物多樣性更豐富。」
1950年代臺灣林業蓬勃發展 禁伐天然林使林業另尋出路
在回鄉接家業前，陳宛慶在日本留學、就業，原本預計在當地結婚，卻遇上311大地震，與丈夫清水隆博討論後決定返臺生活。雖然兩人都非林業相關背景，但抱持著學習的心情重新開始，如今丈夫負責日本市場的業務，她則留在羅東扎根。「最近友人轉傳看到《臺灣省民營工廠名冊》才發現，原來我阿公陳燈財在1950年3月就開了義發鋸木工廠，連我們官網都沒更新到這件事。」
陳宛慶為了理解林業，也開始追溯起家族木材經營的起源。「1949年國民政府來臺後，大量移民帶來木材需求的成長，促使我阿公投入木材廠。」將線索串回那個產業正在成形的年代，也發現辳和的起步並非孤例，而是當時大背景下蓬勃發展的其中一員。
1950年代起，臺灣木製家具與木工加工產業開始快速成長，除了美援期間美軍協防人員購買家具帶動外銷需求外，政府推動加工出口政策亦加速了產業擴張。1957～1960年的「第二期四年經濟建設計畫」政府將木材相關加工與製品視為外銷潛力項目，促使木材加工、家具製造逐步形成產業鏈。臺灣甚至在1960～1970年代獲得「家具出口王國」的美譽，而辳和的歷史也與戰後經濟、政策背景的發展軌跡相互交織。
「我小時候到工廠騎腳踏車時，空氣裡都瀰漫著臺檜的香氣。」陳宛慶回憶起兒時的畫面。從日治時期到1950年代戰後，臺灣林業已逐漸有完善的制度與產業鏈。然而，這一波快速發展的繁榮，到了1991年全面禁伐天然林後戛然而止。「那段時間對產業的衝擊非常大。」陳宛慶說，禁伐初期，辳和尚有一批庫存得以支撐營運，也曾供應修復日本沖繩首里城所需的木材，但後期面對原料來源中斷，公司也不得不更換樹種、將產線移往海外，逐步轉以從加拿大進口北美黃檜等樹種，尋找新的發展路徑，這個決策也使辳和成為現今臺灣唯一在加拿大有製材廠的公司。
適材所用精神貫串辳和發展 從指接技術走向直交式集成板材
目前，辳和在臺灣的業務仍以古蹟修復為主，但以技術面來說，辳和的強項則是指接。此技術可將短小木材經過兩端切削成互鎖的「手指狀」榫頭與榫槽，再用膠水黏合後，製成長木材，提升木材利用率。陳宛慶說：「適材所用是我父親傳承下來的精神。」透過指接技術將木材銜接成長條，再拼成面狀的集成材，不僅是一種環保做法，也讓材料重新發揮價值。正是因為秉持這份「適材所用」的理念，辳和在指接技術上才能臻至爐火純青。
「集成材的優點在於品質穩定。」陳宛慶表示，每片木板都有獨特紋理，有人會因喜歡某片木材的紋路而訂製成木桌，但若目標是集成材，重點則是品質一致，這與單純欣賞木材紋理是兩種不同的需求。因此，她認為發展可直接用於承重牆、剪力牆與樓板的直交式集成板材（Cross-laminated timber, CLT）是未來可行的方向。她也引用成功大學劉光晏教授及其研究團隊在危老建築補強上的研究觀點，並對其深表認同：「危老建築與都市更新將是龐大市場，木材不像水泥需要長時間施工，CLT可直接以乾式工法處理，強度足以補強原本脆弱的牆面結構。」陳宛慶相信，「CLT有望成為水泥的替代結構補強材料。」
「我們已規畫向學校團隊尋求技術指導，並積極進行實驗與量測，系統性收集目前集成材的相關數據，逐步整理產品規格與技術報告，朝結構應用方向前進。以目前的產能，我有信心可以快速完成實驗並立即交付。」陳宛慶強調，如果只是製作木製文創產品，現有的市集模式已足夠，但林業需要拓展市場，才能吸引更多業者投入研發。
陳宛慶指出，去年的展覽中，詢問CLT的人數比以往多了許多。「學術界的教授與學生也開始關注這個領域，這是前年沒有的景象。」陳宛慶說：「CLT因為能克服天然木材的不均質性，將不同木板通過交錯膠合形成穩定、均質的板材，再加上其發展重點不僅在木材本身，也涵蓋原料選擇（前端）、加工與製程精度（中端）以及板材與其他構件的連接設計（後端）。」正因為它重新定義了木材如何被使用與組織，CLT有望如同AI之於科技產業，成為驅動轉型的關鍵節點。
「這種系統化的設計方式有很大的開發潛力，對我們而言，就像點亮了一盞未來的明燈。」2011年回家接棒後，陳宛慶一路摸索、學習，從木材延伸至膠水、建築、結構與古建修復，也真正看見木材如何從原木到成品的過程。
原料供應穩定成國產材底氣 林業廠相互合作共築新未來
「從2017年至今，臺灣柳杉已經建立起相當穩定的供應鏈，期待其他樹種未來也能如此。」陳宛慶說，「隨時拿得到原料，是一個產業重要的底氣。」10年前她還不敢這樣想，如今不但能向林業各分署詢問原料，林業上游正昌、昆儀實業等廠商也能提供規格化的柳杉材料。蔡宗穎表示，對廠商來說，不只原料較易取得，還因為國際情勢變化，進口材價格上漲不少，國產材終於受到市場的注目。
這些年來的政策變化、原料穩定、技術累積與市場回饋，讓陳宛慶相信臺灣林業還有再起的可能。「只要保持開放的心胸、帶著共好的想法合作，我相信臺灣林業可以再度站起來。」作為第三代林業人，她期待法規逐步完善、產業鏈整合到位，同時也以個人之力，為臺灣林業的健康、永續發展做出貢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