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攝影 潘家欣
我喜歡魚乾。不管是小時候吃的杏仁丁香魚乾,還是媽媽用電鍋蒸的大塊鹹魚乾,或是用辣椒炒的白鱙魚乾,全部都喜歡。嚼著嚼著,海味就慢慢地釋放出來。
英國作家杜瑞爾曾經寫過,有一回家裡來了一個印度客人:吉吉,與母親結為忘年莫逆,杜瑞爾的母親在印度出生,印度對她來說才是真正的家鄉。因為吉吉的到來,使母親真正可以有對象暢談自己對印度的記憶。我讀到這段記述時心情非常複雜,杜瑞爾家族是英國人,父親受派前往殖民地進行土木工程建設,於是攜家帶眷,孩子就在殖民地出生。以臺灣的經驗來相比,就是日本人被派到臺灣工作,所以太太帶過來,小孩在臺灣出生,也就是灣生。灣生回到殖民母國之後,總會有種說不出的鄉愁,情感上,灣生會認同自己的童年土地,至於護照上看來,灣生卻是剝削自己童年親友的那一方。
原來,杜瑞爾太太也有類似灣生的哀愁,只是比較幸運的那種灣生,杜瑞爾先生過世後,留下巨額遺產,母子一家不必煩憂生活。英國與印度的政治情勢也跟臺灣的經驗大為不同,不過,杜瑞爾寫下了一段耐人尋味的趣事:吉吉堅持杜瑞爾太太做的印度咖哩不夠道地,因為裡面沒有放龍頭魚乾。為了正統咖哩湯味道的爭執,吉吉買不到龍頭魚乾,決定自己曬, 於是跑去菜市場買了一堆沙丁魚自己去鱗、去內臟,沙丁魚還沒曬乾就已經腐臭了,搞得整個科孚島的黃蜂蒼蠅全部都衝來杜瑞爾家逐臭,廚房陽臺慘不忍睹。
我不知道吉吉想複刻的龍頭魚乾是哪一種,但是如果要曬魚乾,最好問問澎湖人。
澎湖縣文化局出版的《我乾故我在》一書,記錄了澎湖的魚乾文化,早期魚乾以大量粗鹽醃漬,容易死鹹,日本殖民期間引進了鹽蒸的技術:先將鮮魚用鹽水洗過, 再移到大鍋爐以濃鹽水煮熟(或高溫蒸熟),接著才靠日光晒乾,這樣的製程品質更穩定,成品也不會過鹹,進而催生了澎湖興盛一時的魚灶產業。一間魚灶的運作,需要大量的人力支援,從魚獲上岸徒步運送到準備鹽蒸,包含「徛礐khiā ha̍k(洗魚池、泡鹽池)」、「徛鼎khiā tiánn (顧魚灶)」、顧柴火、蒸好後再取出曝曬,過程中熱氣蒸騰,非常辛苦,而鹽水蒸煮時剩餘的鹹魚汁,鹹鮮無匹,則是村童拿著碗公爭搶的佐粥聖品。
澎湖的鹽蒸魚乾種類繁多,丁香、白鱙、臭肉鰮、四破,臭肉魚乾都極美味。我最喜愛的臭肉鰮,中文學名為小鱗脂眼鯡,魚肉本身不臭, 只是因為青皮魚上岸後腐敗速度極快,故名臭肉。臭肉魚乾有五字訣「泡、蒸、曬、敲、剝」,前三字是製程,後兩個步驟則是食用說明,先以鈍物敲開魚背,就可以輕易剝出大片魚肉,以醬油、糖、蒜苗燒之,非常下酒, 呷一口溫熱的高梁,配一片臭肉魚乾,彷彿海風與日光正浸透了全身。


1.用刀背敲開臭肉魚乾的背部,魚頭和魚骨都可以丟棄不用,因我個人喜歡魚內臟的苦味,所以留下來一起煮。蒜苗、蒜頭切片。
2.熱鍋下油,中火爆香蒜頭、魚乾,加入糖、醬油後快速翻炒,炒出醬香就可以加入米酒與水,蓋上鍋蓋,以中火燜煮三分鐘,直到略收汁。再加入已切好的蒜苗辣椒,拌炒均勻就可以盛盤,品嘗海風鹹鹹。
作者 潘家欣
一九八四年生,迷戀各種氣味和玩具,著有散文集《玩物誌》;詩集《如蜜帖》、《如廁帖》、《負子獸》等八冊;藝術文集《藝術家的一日廚房—學校沒教的藝術史:向26位藝壇大師致敬的家常菜》;插畫作品《暗夜的螃蟹》、《虎姑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