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梁鴻彬 攝影╱吳尚鴻
位在桃園中壢的「羊世界牧場和勇伯羊餐廳」，是一個結合本土羊牧場和國產羊餐廳的休閒牧場，牧場主人江長利畜牧專科畢業，做過動物用藥、食品加工，從養三隻羊起家，賣過羊奶，最後開放自家牧場，讓遊客進一步親近國產羊的培育，還自己研發出一套全羊料理菜色，畢生推廣本土羊產業的肉乳雙鮮不遺餘力。
「羊世界牧場和勇伯羊餐廳」創辦人江長利，留著平頭精壯黝黑，精力充沛的介紹牧場從無到有的過程，滔滔不絕說起一生與養羊的機緣，江長利說：「從小就愛動物、養動物，這是我的夢想，國中性向測驗農業也是我99%的傾向。」他考上桃園農工畜牧科，及嘉義農專畜牧科二年制，開啟畜牧專業。
農業少年的牧場志向 意外的機遇轉向養羊
退伍後，他先進入畜牧藥品公司擔任動物用藥業務員，然而，在跑業務的過程中他發現，「賣藥的心態不是很正確，要搶客戶，還要編故事。」於是，他轉入食品加工公司擔任食品研發師，他學到了食品加工的技術，也培養了研發創新的能力。「我們每天都可以領原料做實驗，同事每天都叫我們吃貢丸，一次五十種口味，測試哪個彈性最好、哪個口味最好。」
26歲時，他決定自立門戶，開設食品工廠，主要生產滷味。憑藉在食品工廠學到的技術，他成功開發出冰鎮鳳爪等產品，甚至賣到統一超商，「但那時候大家還不習慣吃冰鎮的滷味。」江長利無奈的說，最後還是收掉。
羊舍大小事一手包辦 從焊接種牧草到自售羊奶
在跑業務的期間，他偶然遇到了一位養羊的阿伯。這位阿伯有著特殊的背景——原本在桃園經營合法的特種行業，後來因為夥計的問題而轉行養羊。「他養的羊有一批小羊，剛生下來三天全部就軟趴趴的，我幫忙治療後，全部都治好了。」
這次成功的治療經驗，加上他對酪農業的了解，讓他開始思考養羊的可能性。經過仔細計算，當時他發現養羊比養牛更有經濟效益：「一頭牛可以養十頭羊，一頭牛平均產20公斤奶，收購價頂多25元，總共500元。但羊奶1公斤是45元，十頭羊產20公斤可以賣900元。」於是，從家旁邊養三隻羊開始，下班就去割草給牠們吃，隨著養羊技術的成熟和羊隻數量的增加，他的養羊事業逐漸擴大，也辭掉工作專心養羊，在阿伯的協助下，他從三隻羊養到五、六十隻，最後發展到五、六百隻的規模。
為了建造更好的羊舍，他無師自通焊接技術。「我焊鐵都沒學過，也沒師傅，就去買點焊機自己燒。因為人家說要遮，遮住才不會有紫外線光害，但我沒遮好，眼睛被燒傷得很痛，甚至塗過萬金油。別人養羊要去買牧草，我全部自己割，擠奶要人工，我也自己擠，擠到最後兩隻手還放在羊身上就睡著了。」這種刻苦耐勞的精神，正是他成功的關鍵。
他也種植一甲多的牧草，親自割草餵羊。「別人休息的時候你在認真，你就有機會贏過他。如果我今天只把羊餵好、擠完羊奶就沒事，我吃飯都不會香，表示今天白過了。」他還發現，羊糞是最好的有機肥料，用來種植牧草。「羊糞一包可以賣100元，一次200包，就是兩萬元。這就是大便變黃金，我連羊大便也每天全部蒐集回來。」他說，用羊糞種植的牧草品質更好，蛋白質含量可8至10%，而用化學肥料種植的可能只有2至3%。
在羊隻數量增加的同時，他也與乳品公司簽約，開始供應羊奶。然而，好景不長，合作的乳品公司因為財務問題倒閉，「票都開半年起跳」，他手上還有九張支票無法兌現，總損失超過兩百萬元。「帳面上200多萬是我的設備、我的羊。這些小羊養到大了可以開始擠奶，現在要把它們淘汰。」這次危機讓他深刻體會不能完全依賴別人，必須自己掌控通路。於是他開始自己販售羊奶，起先沒有請半個業務員，卻能一天賣4000多瓶。
教育行銷結合食農教育和牧場觀光 價格低於成本羊乳事業全面退卻
他的羊奶銷售策略非常獨特，主要針對幼兒園和學校。「我跑幼兒園，跟園長說，你現在喝的羊奶品質沒問題，但我們比服務。我可以帶小羊來做室內教學，可以讓學生到我的農場戶外教學，免費。」他還會帶著小羊到學校做生態教學，深受師生歡迎。「新生來到學校很陌生，但我們的羊很溫柔，帶小羊去跟小朋友做遊戲，他會想來上學。對情緒的安撫是非常大的作用。」
懷著養羊產業上下游，甚至從產地直接到餐桌整合的夢想，他不僅養羊、賣羊奶，還開設了勇伯台灣羊料理餐廳。「我想做一個圓，養羊、賣羊肉，最後羊奶也可以自己銷售。」讓養羊事業可以真正一條龍，而原本牧場休閒農業化，是因要讓訂購羊奶的學童和爸媽，可以來看看真正的牧場，親自餵羊和擠奶，也意外開啟朝觀光農場之路。
隨著農場規模擴大和教學經驗累積，他決定將事業重心轉向休閒農場。1993年底，羊世界教學休閒農場正式開放。「我做教學的時候，都已經先排好講義了。比如說擠羊奶，大家都說很簡單，但我告訴他們這叫『探索生命泉源』。400cc的血液轉換成1cc白色的奶，這是最營養、最精華的留給後代。」他的教學方式寓教於樂，充滿創意。「為什麼叫月兔？不是玉兔搗藥，是因為兔子的懷孕期一個月，所以稱為月兔。」這種生動的解說方式，讓大人和小朋友們都印象深刻。採訪期間，在園區碰到小朋友，他馬上就化身羊伯伯，讓小朋友一下子就專注在他有趣生動的解說。農場的戶外教學非常成功，從新竹到基隆，至少有500個學校來過。「每個學校每天安排一次，365天你都安排不完。」
雖然江長利以牧場參觀當成促銷羊奶的誘因，但是羊奶市場價格被壓到低於成本，從原本每公斤約45元降至35元，甚至更低，價格跌破生產成本。加上消費市場尚未成熟與教育不足，江長利說：「消費者多將羊乳視為補品而非日常食物，銷售通常集中於冬季，夏季消費低迷。」導致銷售不穩定，且推銷員缺乏專業訓練，市場惡性競爭，「每家都說對方的不純」，無法有效宣傳羊乳的健康優勢。
前此訂購和運送羊奶的銷售模式，都在訂戶家門口擺放置奶盒，需要人力親送，高人力成本與物流困難，「送奶員工很辛苦，尤其冬季凌晨三點多就要起床逐戶配送」，勞力密集且耗費成本高。江長利也說：「乳品大廠的市場策略保守，雖有試水溫，想改變親送羊奶的模式，直接進入超商，但投入有限，擔心傷害牛奶市場，未能長期積極推廣羊乳，限制了市場擴張。」最後他也只能退出羊奶市場，牧場剩下一百多頭的羊，但也開拓了原本牧場參觀和全羊餐廳料理的另一條路，「好像被迫做了六級化產業」。
全羊料理的研發和推廣 打破腥羶和溫補迷思
江長利說起開餐廳的契機，也免不了談到臺灣本土羊產業推廣的兩大關鍵，「臺灣的消費者有兩大迷思，一個就是羊肉有腥羶味，讓人敬而遠之；另一就國人溫補的觀念，認為羊肉只有在冬天吃，甚至是藥膳食品，是吃補不是吃巧。」他說：「臺灣本土羊都經過閹割，反而沒有像進口羊野放的羊騷味，像羊肉爐及藥燉、當歸這種料理方式，都是為了壓過羊肉的味道，但我的羊肉都是自家養，離屠宰場只有幾公里，可以說是真正的現流溫體，當天宰殺馬上就上桌，羊肉性溫和肉質佳，本土羊做成料理，絕對不輸高級肉類。」
羊餐廳的成功來自於他對羊肉料理的深度研究，由於有食品加工的背景，他自己開發了二十多種羊肉料理，從紅燒、藥膳到清燉蔬菜鍋，甚至創新的泰式檸檬羊、芹菜炒羊肉等。他自己下廚，開發出許多獨特的菜色，包括白切三層肉、滑蛋羊肉、苦瓜羊肉、芹菜炒羊肉等，甚至學會了烤全羊的技術，曾經受農委會邀請到凱達格蘭大道表演烤全羊，「我烤三小時到中午時排隊吃光了，隔壁原住民烤的豬還沒烤好。」
我們品嚐江長利親自下廚端出的羊肉鍋、羊油麵線、白切羊三層肉、羊油拌地瓜葉以及羊奶饅頭和羊奶奶酪，羊肉鍋帶皮帶骨的羊肉小排，非但沒有一點腥騷味，還有一股羊肉的清甜，肉質Q彈柔韌。「白切三層肉單純就只有用鹽調味，吃得到羊肉本身的肉質、香氣和膠原蛋白，只有新鮮和優良的羊肉品質，才配的上這樣的簡單的料理手法。」江長利自豪的說。羊油拌的麵線和地瓜葉則吃得出羊油的溫潤和香味，羊奶奶酪及羊奶饅頭，則透露出一股淡淡的羊奶奶香味，是兩道滋味十分豐厚的飯後甜品。
國產羊產業的困境與思考 對未來本土羊產業的期許
談到國產羊產業的現況，他充滿了憂心。羊價從一公斤500元崩跌到170元，這對生產者造成巨大衝擊。「以前500元人家都能接受，羊肉店還是開得下去。現在170元根本是剝削養羊人。」他認為問題出在消費觀念。「臺灣人把羊奶跟牛奶搞得不一樣，牛奶當夏天的飲料，羊奶當補品，只有冬天才補一下。羊肉也是一樣，都當補品使用。」為了改變這種觀念，他在教學和服務客人時都會特別強調。「我告訴客人，新鮮的羊奶就沒有腥味，國產羊肉也沒有腥味。我擠好羊奶請客人品嘗，他們都說真的沒有腥味，還有奶的甜味。」
他的農場實際上就是在實踐現在大力推廣的食農教育。「政府推食農教育，就是要讓農民自己來講自己的故事。」在農場裡，遊客可以體驗完整的農業生產過程。餵羊、擠羊奶、品嚐羊奶火鍋，然後享用羊肉料理。有人開玩笑說這樣有點矛盾，但他有自己的教育理念：「我告訴客人，動物都很可愛，但人類為了蛋白質，這些動物犧牲了，為了讓我們延續生命。我們就必須珍惜它，好好利用它，把它吃光光，不要浪費。要愛惜它，不要有浪費的習慣。」
雖然面臨產業困境，但他對國產羊的未來仍然充滿信心。「我認為350元是生產者跟羊肉業者比較平衡的價格，可以大力推廣。」他建議可以用類似烤鴨店的模式來推廣羊肉。「整隻羊水煮，把大骨拿起來煮湯，羊肉切片販售。沒有腥味，香又好吃。」他也期待更多年輕人投入這個產業，但提醒要有正確的觀念。「不要把羊肉定在羊肉爐，要稱為羊肉料理。給消費者多一個選擇、多一個機會，讓他們發現國產羊的好。」
江長利的羊世界牧場，從一個農村少年的夢想，到建立起完整的羊世界生態系統，這條路走了數十年。期間經歷過事業高峰，也遭遇過重大挫折，但他始終沒有放棄對農業的熱愛。「我從小的夢想是要開動物園、要開牧場。現在雖然不是大型的牧場，但小的還是圓夢了。」他滿足地說。他期許，今天的羊世界不只是一個農場，更是食農教育的實踐場所，透過教學和體驗，他讓無數的孩子和消費者認識了真正的農業，也推廣了國產羊肉和羊奶的美好。江長利從三隻羊開始的故事，展現了臺灣農業創業者的韌性和創新精神，也為本土羊產業做了一個特殊的示範案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