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王志元 攝影╱陳彥君
養羊46年的李明興是嘉南羊乳創始會員之一，他曾與人合夥經營全臺最大乳羊場，走過羊乳最好的時代，也咬牙撐過口蹄疫帶來的連續3年虧損。對他來說，走過風雨，對羊乳產業起落他自有定見。他堅信羊乳自有懂得價值的客戶，身為羊農唯一要做的，無非是帶著他一身的經驗，把關好每滴羊乳的品質。
走進臺南市歸仁區「豐興畜牧場」的羊舍，場主李明興身手矯健，一下子彎腰介紹小羊吃的斷乳飼料，一下子又快步走向飼料區，元氣滿滿地向我們介紹羊舍內的各個細節。採訪前只知道豐興畜牧場是兩代共同經營，但並不曉得畜牧場背後的歷史，李明興保養得又好。好奇地問了他的年紀，他才驕傲地說：「我今年75囉！」
李明興從28歲，1979年起開始養羊，整個人生可說就是近代臺灣羊乳史。「豐興畜牧場」是羊乳龍頭「臺灣省嘉南羊乳運銷合作社」牧場成員之一，亦是李明興經營的第3場畜牧場，在2007年成立，由他與兒子李晨維共同經營，至今也有18年時間。目前牧場飼養乳羊品種以阿爾拜因（Alpine）與撒能（Saanen）為主，頭數莫約350隻，日產乳量約400至500公斤。
1979年是臺灣羊乳剛起步的年代，那時總統還是蔣經國，臺灣省主席是林洋港；當年臺美斷交，還叫做「中正國際機場」的臺灣桃園國際機場2月正式啟用，7月高雄市升格為直轄市，12月爆發對臺灣政局往後有著重要影響的政治衝突「美麗島事件」。當時臺南高級農業職業學校（現國立臺南大學附屬高級中學）畢業的李明興還只是個螺帽工廠的作業員，「那時候看到我同事開始在養羊，以前規模都很小，養個十幾隻二十隻，自己擠羊奶自己賣。」李明興說：「我看了以後，認為說這個可以試試看，於是就出來自己創業。」
從6隻羊開始打拚 每日僅睡4、5個小時
1980年代正是「臺灣錢淹腳目」的時期，那是臺灣還被稱作「亞洲四小龍」，只要肯做、肯打拚就能成功的時代。李明興從6隻乳羊開始，「羊奶擠了以後，自己推銷，一戶戶去問要不要喝羊奶？以前都是用180cc的玻璃瓶裝，六隻羊全部擠完可能也就4、50瓶。」李明興說話的速度也快，回顧過往歷史像是快速換過一張又一張幻燈片。
50瓶羊奶一下子賣光了，那代表羊的數量不夠，還得再抓母羊回來，「那時候就是有賺錢，速度很快，一直抓羊，差不多兩年就達到100頭。」兩年的時光讓李明興的畜牧場達到初級規模，他結了婚，也有能力請員工配送羊奶，聽起來一切順遂，但實際上經營、配送，甚至加熱殺菌、洗瓶子、包裝……都得自己來，聽起來根本就是被「奶」追著跑。「我養羊的前面10年，幾乎每天只能睡4、5個小時，其它時間都在工作，坐下來就是吃飯，然後睡覺，每一天至少都要工作14、15個小時。」
這樣自產自銷的羊乳產業模式，約莫在1985年遇上瓶頸。畜牧業要賺錢得擴大規模，但當時的經營模式卻跟不上牧場的擴張速度；加上彼時投入羊乳業的羊農增多，羊乳產業開始有了產銷失衡的情況。於是在時任文化大學農學院院長吳恪元及政府建議下，1985年，由包含李明興在內的108位羊農創始會員共同成立「臺灣省嘉南羊乳運銷合作社」，以產業專業化分工模式將資源整合成立品牌販售。
黃金年代的奢華 羊不夠就包機到國外買
嘉南羊乳在1989年開始以品牌販售，「我們羊奶最巔峰的時候，就是李登輝當總統的時候。」李明興說。1990年2月臺灣加權指數創下當時歷史新高12682.41點，1990年5月20日，李登輝獲第一屆國民大會選舉為中華民國第8屆總統，1990年12月7日歌手林強發行第一張臺語專輯《向前走》。彼時家家戶戶買的股票都是上漲的紅色，唯一綠色的，就是掛在門口等待著配送員的羊奶保溫盒。
那是臺灣羊乳的黃金年代，臺灣羊農甚至飛到美國、澳洲、紐西蘭這些畜牧大國，直接買羊回來臺灣。「我們剛開始跟美國買了2、3年，買到美國那邊協會的理事長還跑來看，說臺灣買這麼多羊幹嘛？那時候我們買羊，都是包飛機載回來，一次都是4、500頭回來。」李明興回憶道。
直至1997年爆發口蹄疫疫情。全臺撲殺約385萬頭豬，整體經濟損失高達1,700億元。除了豬肉市場，羊乳產業亦受到衝擊，「其實那一年是我們（嘉南羊乳）的最高峰，後來我們整個業績下降，消費者怕說這個東西會怎麼樣，合作社的整個業績下降三成，連續虧本虧了3年。」
本是全臺最大羊舍 奈何遇疫情只能減產
嘉南羊乳成立初期，李明興與朋友合夥在關廟鄉（現臺南市關廟區）成立畜牧場，飼養乳羊約2,000頭，規模全臺灣最大。但遇上口蹄疫疫情，不得不減產，「那時候2,000頭羊，減到差不多剩下1,200頭吧。但我們社員相當團結，那3年大家就咬緊牙關，慢慢看能不能渡過。當時我原來是打算合作社收起來的話，我羊也不養了。」李明興回憶。
所幸口蹄疫疫情過後，羊乳市場又回到了常態。1999年，也就是921大地震那年，李明興的合夥人因癌症過世。其遺孀與李明興共同經營幾年後，因為對方萌生退意，兩邊遂決定分開。2007年，李明興在豐興畜牧場現址又蓋起羊舍，繼續飼養乳羊。
據李明興的說法，莫約就是那時成了羊乳產業的重要分水嶺。約在2005到2015年左右，嘉南羊乳業績進入高原期，但近10年除了業績不再增加外，還緩步下滑，「前10年，嘉南羊乳的業績、銷售量什麼都還OK，但到這10年就是說感覺會壓力愈來愈大，不好做。」
李明興說，少子化的衝擊影響不小，畢竟喝羊奶主要族群依然是學童。再加上生活型態轉變，亦不利於傳統羊奶推銷方式，「現在大樓都不給掛羊奶保溫盒，而且現在的人習慣滑手機，要推銷羊奶不會有人理你。20年前業務員出去，還可以一戶戶問要不要訂羊奶？但現在大樓也不容易進出，擺攤也沒地方擺。」經李明興這麼一說，突然勾起往昔郵局門口還有羊奶推銷攤位的記憶，但現在我已經想不起自己多久沒去過郵局了。
風雨來去對產業自有定見 唯有踏實勤懇能永續
相比我對羊乳產業的焦慮，李明興這位走過大風大浪的羊農倒顯得老神在在。2007年成立豐興畜牧場時，李明興的兒子李晨維當時26歲，正好退伍，便跟著李明興一起飼養乳羊，準備接班。「其實那一年我有先問他（兒子），你想做的話，我就回來這邊蓋羊舍繼續養，假如你不想養的話我就收起來。他就說，那他繼續做。」那這十年整體羊乳銷售下滑，難道不會替兒子擔心嗎？「我有跟他聊過，當然他也有顧慮，但我是覺得我這邊，包含嘉南羊乳，應該再做個十幾年都還OK，那時候他也差不多要退休了啦。」
「我是一直認為說，羊奶這個產業還會繼續生存，不可能就這樣沒有了啦。就像吃東西一樣，不可能明天開始就沒人喝羊奶了吧？」李明興認為，羊奶依靠的是深知其價值的忠實客戶。這是他的經驗總結，亦是他在羊乳產業裡打滾46年的判斷，「有些人覺得某些廠商在超商賣得很好，但不能只用『很好』兩個字概括。可能20公斤他賣得很好，可是兩公噸他賣得掉嗎？嘉南羊乳一天乳量20公噸以上，幾十年來都完全賣掉，20公斤賣掉你就說賣得很好？」
當然李明興的信心不只是來自經驗上的判斷，更多的是實務操作上的細膩。例如估算每頭乳羊泌乳期的總乳產量，方便找出產乳能力最強的母羊，負責繁延出泌乳潛能強的後代，同時也找出產乳能力差的泌乳羊，得在適當時機淘汰的DHI（Dairy Herd Improvement，乳羊群性能改良）分析報告，李明興相當勤奮在紀錄。
「全臺灣可能我記錄做得最好，我敢這樣講，政府那邊他們都有資料。我每個月都會監測每頭羊奶的品質，品質好表示牠身體健康。不但要羊奶品質好，我還要牠的泌乳量比其他羊高。」李明興話說起來雲淡風輕，一點也聽不出吹噓的樣子。一如他講起那個最好的時代，與這個最壞的時代，他只是勤勤懇懇，踏實地一步步走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