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屋頂上種菜的人:農業試驗所所長林學詩

農業試驗所所長林學詩接受農傳媒專訪,從童年務農經驗一路聊到育種家心得。(攝影/王志元)

口述/林學詩
採訪/余麗姿、陳大中 整理/陳大中

我是桃園市人,接近蘆竹鄉,父祖世代做農,都是佃農,沒有自己的田,跟大地主租地,我爸爸、阿公都是佃農。從小我就對農業很有興趣,以前在家裡自己跑到屋頂,我爸爬不上去,只有小孩才爬得上去,我爸根本不曉得我在屋頂搞什麼,我在屋頂種菜。

上學不穿鞋的年代  農家少年愛與苦

講起來那個屋頂很特殊。老家以前最早的時候是土角厝(塗墼厝thôo-kat-tshù),地板踩久了都沒有平的,我5、6歲就跟阿公住在這裡,民國50幾年時碰到一個大颱風把屋頂打壞了,半夜被打了一個大洞,旁邊就是我睡的地方。

屋頂壞了就改建,改建後有一個砌屋瓦的大屋頂,旁邊延伸出去一塊水泥平台,我自己挖土,拿一些空盒子裝,搬上去,就在上面種菜,二、三坪左右。我初中、高中就在屋頂上種菜,種一些蔬菜、辣椒,我爸爸不知道我在搞什麼,因為他爬不上去。

塗墼厝由土磚造成,多覆蓋稻草。圖為示意圖。(圖片來源/Ianbu@Commons CC BY-SA 4.0)

為什麼不在下面種?下面的地,我爸爸怎麼可能讓我動,我們以前是大家族,最多的時候三十幾個人,根本不可能找到一個地方可以種這些東西。種一種就被別人弄走了,我才要搞到屋頂上去。

小學四年級,我開始跟爸爸種田,那時候是種水稻,最痛苦是挲草(臺語so-tsháu;在水田中跪行拔除雜草)。跟人家租的都最爛的田,土質很差,半砂半石頭,跪在田裡挲草,腳很痛,但最痛苦是下午很熱又愛睏,太陽這樣曬,因為太辛苦,我下午一、二點都說要回家做功課,爸爸看我可憐就叫我回去。小時候上學我們是不穿鞋子的,不只是我,全校都這樣,因為學校規定,因為衛生的關係要有鞋子,才買第一雙鞋子,我們都是鞋帶綁著把鞋子背在身上,進校門趕快穿起來,給學校老師看,進去以後就脫下來,以前的環境是這樣。

從小就跟爸爸種田,我要繼續念書,本來爸爸不是很同意,為什麼?我有六個兄弟姊妹,我是老大,他一個人收入有限,怎麼養活底下這些弟妹?所以他希望我跟他一起工作。我不是討厭種田,其實我很喜歡農作物,但是看我爸爸這麼辛苦,如果我們都留在故鄉發展,田只會越分越小,又是租來的,這樣的生活要養活一家人感覺不太可能,大家靠什麼吃飯?所以我想,也許我有能力到外面去發展,就不必留在故鄉。

那時候念丙組(三類組),我們那個年代都希望作醫生,醫學院沒有考上就到農學院,那個年代都這樣,但是考進農業也很好啊!因為本來就是我愛的東西嘛,而且農業越做越有趣。其實農業很有趣,只是說我們農民收入實在太低,所以我們要想辦法幫農民的忙,讓農民收入增加。

金針產業差點消滅  產官學研大救援

研究所畢業以後,我到花蓮區農業改良場從助理開始做,認識我太太,她做花卉,我做蔬菜,辦公室都坐在一起,認識後三個月就決定要結婚。後來花蓮場讓我們一起出國留學,這個恩情非常大,還都還不了,很感恩。

留學荷蘭時的林學詩,他在花蓮場專精蔬菜育種,留學時則研究分子遺傳技術;現在分子遺傳技術已實用在作物育種。(圖片來源/林學詩提供)

從荷蘭留學回來是民國87年(1998年),我9月9號畢業,9月10日就從學校拿畢業證書去荷蘭教育部、我們海牙代表處蓋認證章,一整天開好幾個小時的車;11日打包12日上飛機,13日回到臺灣,15日就開始上班。剛回來什麼事情都不懂,15日報到遇到時任花蓮場侯福分場長,他也剛到花蓮9個月,他跟我講:林博士你剛回來,那你有沒有什麼研究計畫?有一個金針方面的事情,可不可以交給你負責?我二話不講就說OK,想不到這句話,讓我之後忙了好幾年。

那時候我才知道,9月10日消基會報導臺灣食用金針含硫超標的事件,這個報導出來以後,從花蓮玉里一直到臺東,沒有一個商販上山去收金針。這件事成為產業危機,由時任農林廳廳長陳武雄領軍,產官學研組成研究團隊,要解決這個事件;我不曉得事情嚴重性,傻傻就答應,一個禮拜有兩三天住在山上,跟農民一樣透早去採金針。

金針是採萱草的花苞加工,細細長長像一個金的針,所以叫金針。它一大早就開花,所以我四點就要起來去摘,採回來做加工。當時對金針二氧化硫殘留量的濃度,其實沒有合理的標準,也就是直接採用最低標準,1公斤裡面只能有0.5公克,500ppm。你製程再怎麼處理也不可能符合,只能說服衛生署(今衛福部)的三十幾個專家,去改訂標準。

萱草花苞即為加工後即為食品金針,經過數年努力訂出食品標準,才使得金針產業延續至今。圖為花蓮赤柯山金針花。(圖片來源/花蓮區農改場提供)

為此我們開了兩年的會議,兩個禮拜開一次,把我們逼得都快發瘋了!做研究哪有那麼快,何況金針一年只開一次花。後來我們訂出來的標準4,000ppm繼續用到現在,不然今天的金針產業可能就沒有了,農林廳也提出「三三三」政策,三分之一做休閒農業,三分之一做鮮食,三分之一做金針,總算讓金針農可以繼續在臺灣立足。

從不確定到確定  育種實在太迷人

因為這個緊急事件的契機,我投入萱草的研究,育種觀賞用萱草。國內萱草本來是華南種,大概三百多年前從華南地區引進,不會結種子無法做育種,因此我從荷蘭引進25種萱草──因為種原混雜,後來得到31個品種。跟我太太蔡月夏合作,前期的從雜交一直到選拔是我做的,後續田間工作都是她管,她管農場真的一把罩、太厲害了,我比不上,沒有她我也不可能做下去。

做育種最棒的是那天進溫室,幾千盆都是你在育的植物,然後你知道今天有哪幾盆會開花,會育出什麼樣的結果,是不是你要的東西,會既期待又興奮。

蔡月夏、林學詩在花蓮場一同完成育種及命名的5個觀賞萱草品種,按編號依序為萱草花蓮1號-粉佳人、花蓮2號-豔紅佳人、花蓮3號-甜蜜佳人、花蓮4號-俏佳人、花蓮5號-黃天鵝。(圖片來源/林學詩提供)

萱草是一日花,Daylily(一日百合),如果你看到兩棵很中意的,想要把它們湊合起來,必須要同一天開花,因為開花明天它就沒了啊,下次想再做是明年了,這個階段都不能休息。現在同仁看到我都早起,因為我早就習慣了。育種的人大都很早起,很多工作都是一大早就要操作,我每天六點就下田,同仁早上看到我的時候那天的育種工作已經做完了。

當天做的育種工作紀錄我都會輸入電腦,將來日後才能追蹤,我的電腦紀錄都可以追蹤到五六年前,是怎麼做雜交弄出來的,要記錄得一清二楚。後來我們育成5個萱草品種,98年5月推出的粉佳人是第一個,粉佳人是最早開花的觀賞萱草,3月底4月初開花,非常漂亮。98年到99年,我們在花蓮農改場密集推出5個品種,因為我覺得快要離開花蓮場了,再不弄就沒有機會了。

育種是一個Technology(技術),可是它又是一個Art(藝術)。尤其花卉育種非常個人化,同樣一批材料,交給不同的人,幾年後選出來都不一樣,因為你喜歡的一定跟我不一樣。所以它是一個Art,很迷人。我一生對育種簡直沒辦法放掉,所以我到每一個改良場都是在推育種工作。從幾千種裡面找到五六種,從不確定的未來找到確定的,找到最後你要的,這可能不見得是你當初真的想要的那一個,因為漂亮外還要好種、可以繁殖。

花蓮場育成的1到5號萱草推出前,林學詩與時任花蓮場場長黃鵬(右1)、夫人蔡月夏(左3)等人解說品種特性,進行命名討論。圖右為花蓮5號「黃天鵝」。(圖片來源/花蓮區農改場提供)

我跟太太原本研究百合很久,一起寫了《臺灣原生百合之美》這本書,但在育種上因為荷蘭研究已經太多,所以我們放棄掉了。現在對育成的成果,我最喜歡的還是萱草,因為它變化萬千,還是最難控制開花的作物之一。

即使技術進步,包括萱草在內,我一生參與育成的作物品種還是「屈指可數」,但一個新品種的育成,就可能創造新的產業機會,你說它是不是太迷人?


延伸閱讀

按:林所長夫人為蔡月夏女士,原任花蓮區農業改良場作物改良課技佐,現已退休,在2020年取得品種權的平地萱草花蓮6號-橘之樂的育種發表中,蔡月夏女士也以退休技佐的名義與林學詩所長等人一同列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