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萬蓓琳 攝影／吳尚鴻
對許多家庭來說，老去從來不是一件浪漫的事。子女外出工作、白天獨自在家的漫長時光、逐漸退化的身體機能與孤單情緒，常常在無聲中累積。這種情況在農村尤其普遍，宜蘭市農會選擇跨出農業與金融的既有角色，成立全臺第一個由農會自辦的日照中心，正是希望在制度之外，為農民與長者接住生活最真實的需求。這不僅是一個照顧場域，而是一個讓長者重新與世界連結的基地。
下午溫暖的陽光灑進屋內，一群上了年紀的老人家，坐在電梯口的椅子上，一邊唱著「惜別的海岸」，一邊等著交通車來載他們回家，他們的聲音悠揚動人，臉上洋溢著微笑，原本焦急等待的心情，在照服員的引導下，轉而沉浸在歌聲裡，「這是我們生活裡的日常！」宜蘭市農會附設綠色照顧社區長照機構主任陳心盈說。
陳心盈說：「我們這裡才開幕不到1年，但長者已經習慣天天來這裡報到了。」歌聲最響亮的吳阿媽今年82歲，和丈夫種了一輩子的米，丈夫過世後，她和大女兒同住，女兒白天要上班，「原本阿媽經常跌倒，在家不太講話、也沒有辦法走太久，能坐就不站，偶爾會大小便失禁。」但是來到日照中心才幾個月，「現在會主動跟人講話，心情一好就唱歌，每天早上會催著女兒趕緊幫她準備，要急著搭交通車來日照中心。」
「她幾乎就像幼兒園的小朋友，每天很開心要去學校和同學玩。」陳心盈說：「在日照中心，我們有設計讓老人家坐在椅子上傳球、用腳踩報紙等活動四肢的課程，還會畫畫等，看似非常簡單的動作，卻讓原本孤單在家的老人，都比平時多了許多運動。」因此家人反應說，「阿媽不一樣了。」
陳心盈說，「老人家在家幾乎完全不運動，但是其實不管年紀多大，身體或是習慣可以被塑造的，在開心的氣氛下，有同伴一起，即便是簡單的手部、腳步動作，都可以讓他們的身體，甚至是神經重新建立習慣，時間久了就可以活化他們的身體機能。身體開始動了，心情就好了，整個生活品質就能得到顯著的改善。」
建立新的身體習慣 提升生活品質
類似的情況林阿媽家人也深深體會：「原本阿媽只有28公斤，在家只能吃2口飯，食慾很不好，沒辦法走路、講話也沒有力氣，聲音非常小，」陳心盈說：「來日照中心後，我們特別為她早上、中午、下午各準備一碗粥，幾周下來，體重雖然還沒有顯著提升，但是可以走路、講話也變大聲了。」不少老人家都會有牙口不好的情況，「團膳公司送來午餐後，我們會依照長者的情況來配餐，有的需要剁碎，有的會打成泥，讓他們方便進食。」
今年90歲的林爺爺，曾是農會的祕書，從小跟著家裡種田，後來進到農會工作長達40年，「林爺爺對農會很有感情，知道農會成立日照中心，幾乎是第一個來報到，林爺爺很會講故事，常常講古給大夥兒聽。」陳心盈說，「我們很注意維護長者尊嚴，曾有長者自己沒有發現已經失禁。照服員一邊說笑一邊帶著長者去洗澡換衣服，整個過程都沒有其他人發現。」
「這就是我們希望看到的成果。我們這裡以種米為主，一年一期，而大多數的農民都是兼農（小農），農地不大，只靠作農無法養活一個家，農忙時要自己種米、種菜，然後到市場賣，非農忙時都要去建築工地、挖馬路等，生活真的很辛苦。」宜蘭市農會總幹事謝立賢說：「農民一輩子種農作物給大家吃，他們老了，誰來照顧？現在很少年輕人願意做農業，幾乎都出外去打拼，常常只剩下老人家自己在家裡。」
全臺第一 宜蘭市農會 排除萬難 成立日照中心
「我對老人家的處境感觸很深，我們家也是務農出身，20多年前我母親生病，那時交通不便，少數幾處能提供照顧服務的地方都要排隊，也都很遠，當時我就覺得這個問題很迫切。」今年年底要退休的謝立賢說，「2023年我們是宜蘭第一個響應農委會的綠色照顧計畫，那時候我就想做長照這一塊。長照是很專業的，因此我們從綠色照顧開始做起，學習且累積經驗，同步籌備日照中心。」
謝立賢提出要做日照中心時，理監事與同仁們有點訝異，謝立賢說，「對農會來說，照顧農民是農會存在的基礎。」謝立賢擔任農會總幹事已長達30年，「剛接手時，宜蘭市農會存款只有30多億元，現在一路成長破百億，把農民照顧好，農民才會來農會存款。」謝立賢過去以穩健的風格帶領宜蘭市農會，「2000年金融風暴時，很多農會逾放比例都超過30％，我們只有10％左右，而且很快的就降為6%。」所以農會上下對謝立賢是很信任的。
在謝立賢的堅持下，宜蘭市農會成為全臺灣第一個成立附設日照機構的農會。保險部主任李慶邦說：「農會業務本來就有多種面向、多樣性收入，主要都是順應農民與會員的需求，因此在這個前提下是很有意義的。」也有人擔心不會賺錢，「做日照中心的初衷不是為了賺錢，但實際上是不會虧錢的，我們估算過，只要達到40名長者，日照中心就可以損益兩平。」於是，宜蘭市農會從硬體建設著手，正式申請合法加蓋了農會5樓，「花了3千多萬元。」
讓最懂農民的農會照顧 農民揪安心
李慶邦說，「日照中心的建築要求跟一般建築很不一樣，尤其是對隔間材質的防火級數與逃生路線等都非常重視，我們對法令不熟悉，有些硬體還打掉重做。」硬體完成後，再經過1年多的審核，直到2025年8月，臺灣農會系統第一個附設的日照中心正式亮相，「總面積171坪，可以容納60位長者，每8位長者要配一位照服員。」開幕半年，已有40多位長者幾乎每日來這裡報到，他們的人生也逐漸又出現了些許色彩。
宜蘭縣長期照顧服務所所長游淑靜說：「當初真的很高興有農會願意加入長照的行列。宜蘭是農業立縣，有很多的農民，若是年紀大了或是失能時，有懂他們的地方能夠提供照顧，對農民來說非常安心。」農會同時有每周一次的綠色照顧課程，「農會員工就是直接受惠者，上班時將父母帶來，下班一起回家，照顧者的壓力減輕很多。」游淑靜很期待有更多的農會、漁會願意加入這種小規模多機能的社區照顧行列。
「農會擁有空間優勢，宜蘭市農會附設的日照中心，空間相對充足，活動動線與課程空間都很舒服，甚至是無障礙廁所都設計得很寬敞。」游淑靜說：「未來也希望他們能夠開始規畫夜間喘息服務，若是家屬有出差或需要休息時，偶爾也可以讓長者暫住在中心裡。」
目前日照中心的銀髮長者，有不少都是一輩子種田，「中心有規畫一個空間取名叫『日光農場』，對曾經種過田的長者來說，這是過去生活的延續，對都市的長者來說，每日看著農作物的成長，能從中感受到生命的希望。」陳心盈說：「我們的理念是，讓老人家能夠回歸家庭生活，因此恢復身體機能，重新培養對生活的念想，都是我們關注的重點。」
「日照中心是很生活化，可以帶老人家去購物、與夠多人互動，都是讓長者心情放鬆的方式。」日照中心對長者來說，是以「參加聚會」取代「被照顧」的心理撫慰。而對多數農民而言，農會本就是一生熟悉的場域。來到日照中心，不是被關在一個陌生空間，而是回到「像農會、像社區、像過去生活」的地方。游淑靜說：「這種心理安全感，往往比醫療設備更重要。」
從歌聲、笑聲，到慢慢恢復力氣的腳步，宜蘭市農會附設日照中心所帶來的改變，並非奇蹟，而是來自長時間、細膩而尊重的陪伴。對長者而言，這裡不是被安置的空間，而是一個可以聊天、唱歌、種菜、運動的生活場域；對家屬而言，則是一份安心，讓照顧不再只是獨自承擔的重擔。
農會一輩子陪伴農民走過豐收與辛勞，如今在農民生命的另一個階段，繼續陪他們走一段路。讓最懂農民的組織，來照顧最熟悉土地的長者，不僅回應了超高齡社會的迫切需求，也重新定義了「照顧」的意義—不是把人照管好，而是讓人重新找回對生活的期待與尊嚴。當他們願意以歌聲分享心情，這些長者開始突破生命的枷鎖，給自己、伙伴甚至是家人，都帶來的一些光明與和樂。
